汉斯第三批订单进入加工的第九天,方老板的货柜在港口装船出运了。杨磊把出运提单拍下来发给陈默的时候,陈默正在车间里看第三台机器的精加工参数。
他把照片点开放大看了一眼提单上的编号和船期,确认无误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站在机器旁边看郑师傅调整最后一组刀具的进给量。方老板那批试件的质检报告已经出了三份,每一份的数据都比汉斯标准高出一档,方老板收到报告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在邮件里回了一句话:“下个月开始,月单量按一个柜走。”
郑师傅把刀具锁紧之后直起身来,偏头看了他一眼:“方老板那批走完了?”
“走了。他那边反馈说质检报告做得细,下一批月单量下周确认。第一批两个柜的尾款今天下午到账,账期比合同上写的还提前了三天。”
郑师傅点了点头,把卡尺放回工具台上,在质检记录表上签了一行字。他签完之后把笔夹回本子中间,没有立刻去下一台机器,而是站在原地看了陈默一眼:“你那个朋友,就是上周来看厂的那个女律师,她今天来不来?”
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她?”
“你上次说她六点来,让我把物料码整齐。我就记住了。”郑师傅把工具台擦了一下,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她今天来的话,车间里没什么可准备的,地上午刚拖过,机器也都在正常跑。后窗的横条上周也焊好了,比之前结实。”
陈默没有接话,但他掏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看了一眼。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她问汉斯这批订单的加工进度,他回了一句“过了三分之一”。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方老板的货今天走了。你上次说想看产线满负荷运转的样子,现在三条线全开,要不要来看看?”
顾念回得很快:“明天下午。”
“好。”
第二天下午三点,顾念到了工厂。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长裤和一件浅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从律所直接过来的。
她走进车间的时候三台机器全部在运转,粗加工的钢屑从两台机器的出料口连续不断地落进收集槽里,第三台机器的精加工声音更细密一些,刀具贴着工件表面走了一圈又一圈,把表面粗糙度一点点压到标准值以内。顶棚的灯全部亮着,把每台机器的底座和导轨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上没有多余的铁屑堆积,物料码在料架上,边角对齐。
她站在车间中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郑师傅从第三台机器旁边抬头看了她一眼,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盯参数。顾念看完了三台机器的运转节奏之后,转回身来面向陈默:“满负荷跑起来跟平时确实不一样。噪音大一些,但节奏比我想象的稳。”
“郑师傅调的参数。他把粗加工和精加工分开之后,每台机器只做一道工序,不用来回切换,磨损也慢一些。今天走完的件数比昨天多了十二件。”
顾念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她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排期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三个客户的订单节点,汉斯那栏的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方老板那栏打了勾,何老板那栏标注了“下周收尾”。她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在运转的车间:“你这边现在每天跑多少件?”
“汉斯这批一天走两百四十件左右。三台机器轮换,早班和晚班各走一轮,中间留半个小时换刀具和检尺。郑师傅每天收工前会把三台机器的参数重新校一遍,确保第二天开机的时候不用重新调。”
“比你之前外包的时候快多少?”
“快三分之一。以前等工厂排期,有时候会拖两三天。现在自己控节奏,每一天的产出都能对上排期表。而且质检报告的数据可以实时录入,不用等工厂那边发过来再核对。”
顾念没有再接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陈默面前:“给你妈的。上次去你家吃饭,她塞了一个红包给小远,我没来得及推掉。这是回礼,你帮我转交一下。”
陈默把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封口没有粘死,但里面的东西压得很平,他捏了一下厚度,大概是一千块。他把信封放回桌面上,看着顾念:“你自己给她就行。她下周末让我回去吃饭,你一起来。”
顾念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你这是在请我?”
“我在跟你说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顾念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桌面上的信封收回去放回包里,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又看了一会儿。三台机器还在运转,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前两台机器之间来回递料,第三台机器的精加工刚好走完一轮,工人把成品从出料口取出来放在质检台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靠在门框上,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现在算是站稳了。”
“还不够稳。汉斯这批交完之后还有第四批在谈,产能扩到五台机器之前,每一步都不能松。现在每天跑两百四十件是极限,再多一台机器就要重新排班和布线,后门的电路容量不够,要重新拉一条专线。”
“那你什么时候扩?”
“交完这批再说。先把现有三台机器的稳定性跑到极限,再上第四台。电路专线的申请已经递到管委会了,批复下来大概要两周。”
顾念点了点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拿起包准备走。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妈那条鱼,我跟你一起去吃。不过这次我不用你转交红包了,我自己带东西过去。她上次说喜欢吃豆沙馅的点心,我让同事从老家带了一盒。”
陈默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动。郑师傅从车间里偏头出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干活了。
陈默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桌面上那张排期表重新看了一眼,在汉斯那栏的进度条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第四批订单洽谈中,产能扩至五台前不接新客户,电路专线申请中。他写完这一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三台机器同时运转的声音,节奏均匀而稳定。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面上干干净净,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把“远创贸易制造部”几个字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配件清单,把汉斯第三批剩余刀具的补订数量算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