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第三批订单加工到第十五天的时候,杨磊从管委会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他去跟进电路专线的申请进度,服务窗口的人查了半天系统,说材料已经递上去了,但审核流程被卡在了规划科那一关。杨磊问卡在谁那里,窗口的人只说了一句:“规划科那边最近在重新核对园区内所有新设企业的用电容量,有几家企业的申请在排队。”
“排队要排多久?”
“说不准。前面还有三家,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可能要半个月。”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办公椅上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电路专线的申请是两周前递上去的,材料齐全,设备清单和用电负荷计算都附了第三方机构的盖章确认。正常流程走到规划科应该不超过十天,现在突然说前面有三家企业在排队,时间线对不上。
“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去规划科那边问一句?”
“去了。规划科说负责这个片区的审核员姓何,今天不在工位上。我问隔壁的人何审核员什么时候回来,对方说‘下周吧’。”
陈默把杨磊递过来的申请回执翻了一遍,确认上面的受理编号和日期都没有问题,然后把回执折好放进了抽屉。他拿起手机翻到管委会企业服务科赵科长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赵科长的声音客气但带着一点官方式的谨慎:“陈总,有什么事?”
“电路专线的申请,我这边杨磊今天去问,说卡在规划科那边了。我想问一下是材料有问题还是流程上有什么变化?”
赵科长在那边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陈总,我跟你说实话。规划科那边的确在重新核对园区的用电容量,但这个动作不是针对你一家。最近有家企业向管委会反映,说新设企业的用电申请挤占了原有企业的配额,规划科那边就开始重新过一遍所有在办的申请。你前面排的那三家,有两家是上个月递进去的,还没批完。”
“那家反映情况的企业是哪家?”
赵科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这个我不太方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诉你,那家企业在园区里租的是靠北面的厂房,做五金配件的,规模不大。他们反映的情况是‘新设企业抢了原有企业的电容量’,规划科就按程序做了复核。”
陈默把“靠北面”“五金配件”“规模不大”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串了一下。钱老板的厂在城北工业区北面,做的也是五金配件,规模不大。但他跟钱老板合作了这么久,钱老板没有理由去反映这种事。除非反映情况的人不是钱老板,而是最近才搬进北面厂房的人。
“赵科长,那家反映情况的企业是最近才搬到北面的吗?”
“上个月刚签的租赁合同。厂房原来是钱老板隔壁那家旧模具厂的,孙老板关停之后闲置了大半年,上个月被人租下来了。”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孙老板隔壁那间旧模具厂,就在他的工厂正对面,隔了一条窄巷。他之前从后窗看过那个方向,厂房一直空着,窗户上全是灰,铁门锈迹斑斑。上个月有人租下来了,然后电路专线的申请就被卡住了。
“赵科长,那家企业叫什么?”
“这个……我不好说太多。你如果有疑问,可以自己派人去北面看看,厂房门口挂了牌子。”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后窗旁边。他从后窗看出去,对面那间旧模具厂的方向,铁门上的锈迹比上次看的时候少了一些,门口的地面被人扫过,有几道新的轮胎印从巷口延伸到铁门前面。厂房侧面的墙上挂了一块新牌子,距离太远看不清字,但牌子的底色是深蓝色的,跟他见过的那些贸易公司的牌子风格很像。
他转回身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城北工业区北面,我工厂对面那间旧模具厂,上个月有人租下来了。帮我查一下承租方的公司名称和法人代表。另外查一下这家公司跟周明或者黄志强有没有关联。”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半天时间。”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车间门口。郑师傅正带着两个工人在第三台机器旁边做精加工收尾,汉斯这批订单已经推进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三台机器的运转声音都正常,然后走回办公室,拉开抽屉把汉斯第三批剩余刀具的补订清单翻出来重新对了一遍。
刀具库存够用到交期结束,不需要额外补订。他合上清单放回抽屉,靠在椅背上,把刚才那条信息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
有人在暗中拉了一条新的线。之前赵明远那条线已经被经侦全部切断,周明落网,黄某和黄志强都被控制。但对面那间旧模具厂上个月被租下来,紧接着电路专线的申请就被卡住,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像是巧合。如果租下那间厂房的人跟赵明远那条线没有关系,那说明有另一拨人盯上了他的工厂,选择的方式比之前的人更隐蔽,不碰材料、不碰客户,而是从基础设施层面卡住他的产能扩张。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紧了一档:“陈总,对面那间旧模具厂的承租方是一家叫‘新盛源贸易’的公司,法人代表叫赵明远。但不是你之前查过的那个赵明远——这个名字跟你之前查过的那个人同名不同人。这家新盛源的法人赵明远户籍地在邻市,今年三十二岁,以前在一家五金厂做过销售,去年年底离职。”
“他跟周明或者黄志强有没有关联?”
“我查了他的通讯记录和账户流水,跟周明那边没有直接往来,但他名下有一张银行卡跟黄志强注销的那家旧公司有过一笔小额转账,金额不大,时间在三个月前。那笔转账的备注栏写的是‘借款’。”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新盛源的法人赵明远跟黄志强有过资金往来,说明这间厂房的租赁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安排好的。有人在赵明远那条线被切断之前就已经把这一步埋好了,等周明落网、黄某被控制之后,这条线才开始启动。
他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我工厂对面那间旧厂房上个月被一家叫新盛源贸易的公司租下来了,法人也叫赵明远,跟黄志强旧公司有过资金往来。这家公司最近向管委会反映‘新设企业挤占原有企业用电配额’,我的电路专线申请因此被卡在规划科。建议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和实际控制人。”
陆警官回得很快:“收到。我们查一下新盛源和赵明远的关联。你那边电路申请的事先不要急,如果确认对方是恶意阻挠,可以通过管委会走行政复议程序。”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在暮色里看不分明,但门口那块新挂的蓝色牌子还亮着一小块反光。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新盛源贸易进入监控名单,电路专线申请疑似被恶意卡阻,待经侦确认后走行政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