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租赁合同签下来之后的第五天,钱老板介绍的那个老师傅到了。姓郑,五十出头,在五金加工这行做了二十多年,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指甲盖嵌着几道洗不掉的黑色油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但语速不快,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不寒暄,不绕弯。陈默在厂区门口接到他的时候,郑师傅没有急着进车间,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把厂房的跨度、层高和采光方向都扫了一遍,然后才迈步进去。
他围着那三台机器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导轨的磨损面,又伸手转了转主轴,把耳朵贴近机身听了一会儿轴承的转动声。站起来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两台能直接用,第三台换轴承和滑块,给我一周时间。导轨的平行度在公差边缘,但还能用,不用大修。”
陈默点了点头,让杨磊把第三台的配件清单抄了一份,当天就下了单。郑师傅没急着走,站在车间里又看了一遍厂房的结构和电箱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顶棚的钢梁跨度,又低头看了看地面水泥层的厚度,然后回头跟陈默说:“线怎么排、货怎么走、质检台放哪边,你得先定下来,我明天带人过来布线。电箱的容量够,但空开要换一个大的,不然三台全开的时候会跳闸。”
“你定。”
郑师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工人招聘的事陈默没有公开挂广告。他让钱老板帮忙问了一圈,找了两个从上一家厂子出来不久的熟练工,手艺扎实但价格不高。两个人第三天就到了,站在车间门口的时候还有点拘谨,看到郑师傅在机器旁边调参数,喊了一声“郑师傅”就凑过去帮忙搬工具了。郑师傅让他们先跟着看,什么也没安排,只是偶尔指一下某个位置让其中一个人记下来。两个工人跟了一个下午,第二天就上手了。
工厂正式开工那天是个周一。陈默早上七点就到了,把厂区大门的牌子换成了远创贸易制造部的铜牌,用螺丝拧紧在铁门旁边的立柱上。
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确认牌子水平没有偏斜,边缘和立柱的接缝贴合得平整,然后转身走进车间。郑师傅已经带着两个工人在调试第二台机器了,第三台的配件还没到全,但主机已经能空转。陈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三台机器的运转声音都正常,主轴转动的时候没有杂音,导轨滑动的时候没有卡顿,然后走回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比他楼上的远创贸易小了一半,只有一张旧办公桌和两把折叠椅,墙上还留着孙老板当年挂质检记录表的钉眼,四五个小孔排成一列,钉子拔掉之后留下的痕迹深浅不一。他把手提电脑打开放在桌上,连上网络之后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工厂这边可以开始接试单了。下周排三号机和四号机各出一批标准件,用汉斯那套质检模板,数据录入格式跟城北厂保持一致。”
杨磊回得很快:“收到。客户那边我先联系钱老板和何老板,让他们各下一批小单试一下。何老板那边如果问起来是新产线,我直接说是自有产线,不藏着。”
“可以。”
到了下午,陈默正在核对第三台机器的配件到货时间,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有个情况。今天上午有人在城北工业区附近的劳务市场打听远创制造部的招工信息,问得很细,包括工人人数、设备数量、开工时间、有没有保安值守。
问的人没留名字,但劳务市场那边有人认识他,说那个人以前在一家做模具的小厂干过,后来跟着一个姓赵的做贸易中介。”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想了几秒。赵明远已经被控制了,但他名下那批外围人员还没有全部落网。有人还在外面活动,而且开始摸他的工厂底细了。问工人人数和设备数量,说明对方想知道产能规模。问开工时间,说明想掌握运营节奏。问有没有保安值守,说明在评估出入的难易程度。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名字和现在的落脚点。另外问一下劳务市场那边,他除了问招工信息之外,有没有问过工人工资和排班安排。”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郑师傅正在第三台机器旁边拧底座螺栓,两个工人在旁边递工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跟郑师傅说了一句:“郑师傅,这几天如果有人来厂区外面转,你留个心,记一下时间和长相就行,不用出去问。”
郑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扳手放下来,往厂区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放心,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谁转悠谁干活我一眼就能分清。真有事我叫你。”
陈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办公室。他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赵明远的外围还有人没清完。有人今天到工业区附近摸我的工厂信息,问了工人人数、设备数量和保安值守情况。”
顾念回得很快:“报警了吗?”
“还没有。先查清楚是谁,再决定下一步。如果只是打听,还构不成什么。如果开始动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你把工厂的租赁合同和设备转让凭证再确认一遍,尤其是设备的权属过户手续。如果有人想从工厂这边卡你,产权是最容易做文章的地方。另外你厂区的监控装了没有?”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打开抽屉把合同和转让凭证抽出来重新核对了一遍。设备转让的发票和权属证明已经在过户流程里了,孙老板那边签字齐全,没有遗漏。
他确认无误之后把文件放回抽屉,然后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联系安防公司,在厂区门口和车间内部各装两组监控,覆盖进出通道和机器区域。预算不用省,用能保存三十天以上的。”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他做完这些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厂区大门上。铁门关着,门外的路面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从远处传进来,又很快被车间里的机器运转声盖了过去。
他坐了一会儿,确认门口没有异常动静,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第三台机器的配件清单,把每一项到货时间在排期表上标了出来。标完之后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明天上午去一趟经侦支队,把今天的情况报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