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第十八条柜的出运确认单发到陈默邮箱的时候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杨磊把确认单打印出来放在他桌面上,附了一句:“全部出完了。汉斯那边的助理说验货报告会在下周出,但他们现场看过了,没有异常。第二批的合同草案他们正在走流程,月底之前会发正式版本。另外汉斯那边提了一句,如果这一批走完没有问题,第三批的订单量可能会再加。”
陈默把确认单翻了一遍,十八条柜的批次编号和出运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对应的质检报告编号和装柜照片存档路径。他把确认单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港区的吊臂在午后的光线下缓缓转动,货轮正在离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尾迹正在慢慢变宽,边缘被风切成一层一层的薄片,朝着外海的方向铺展开去。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把年初那份营业执照副本抽出来又看了一眼。注册资金那一栏的数字旁边,铅笔写的“起点”两个字已经被翻动时蹭淡了一些,边缘有些模糊。他把那页纸放回信封里,合上抽屉,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汉斯的单全部出完了。我想跟你聊聊下一步。”
顾念回得很快:“下一步指什么?”
“建自己的工厂。不想再全靠外包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第二天下午陈默到了那家粤菜馆。顾念比他早到了一刻钟,靠窗的位置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露出颈线。她抬头看到他进来,朝他点了一下头。陈默在她对面坐下,她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说说你的想法。”
“外包的模式天花板太低了。订单量再往上走,就必须跟供应商抢产能,利润被中间的加工环节吃掉一大块。十八条柜里,工厂那边的加工成本占了将近六成,如果我自己做产线,这部分成本可以压掉一半。而且每一次扩张都依赖别人点头,主动权不在我手上。”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想自己建一条产线。不用一步到位,先上三台机器,从标准件开始做。城北那几家厂继续走外包,等自有产线稳定了再逐步切换。”
顾念端着茶杯,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场地看过了?”
“城北工业区北面那块地,就是钱老板隔壁。原来是一家做模具的小厂,去年年底关停了,厂房和设备都在,面积不大但够用。我跟那块地的业主聊过一次,对方愿意租,设备可以折价转让。厂房产权清晰,没有抵押,也没有其他承租人的纠纷记录。”
“设备状况怎么样?”
“三台主机,两台能直接开,一台需要换一部分零件。钱老板帮我看过,他说能修,大概两周能恢复。导轨的平行度还在公差范围内,主轴运转没有杂音,底座也没有裂缝。整体保养得比之前看过的几家小厂都好,孙老板自己就是用设备的人,平时维护得仔细。”
顾念把茶杯放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上次你让我查的工业用地租赁政策摘要。那块地的产权归一个私人业主,没有抵押记录,也没有纠纷。如果你确定要签,我可以帮你拟一份租赁合同,条款上把续租权和优先购买权都写进去,防止后面业主临时变卦。另外设备转让的发票和权属证明要一并过户,避免后面出问题。”
陈默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合同的事你来拟。我明天去跟业主把租金和设备的转让价定下来。”
顾念看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从做外贸到建工厂,跨度不小。”
“不算跨度。之前攒下来的客户资源和供应链关系还在,自有产线只是补上中间那段。工人可以从钱老板那边借一个老师傅来带,质检流程用汉斯那套模板,比我重新建一套要快。等产线跑顺了,再招第二批工人。”
顾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妈知道你要建工厂吗?”
“还没说。等场地定了再告诉她。”
“那你说了之后她大概会问一句话——你忙得过来吗?”
陈默端着碗的手停了一拍,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她肯定这么问。”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了城北工业区北面那块地。业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孙,做模具行业做了大半辈子,去年因为身体原因关停了厂子。他带着陈默在厂房里转了一圈,三台主机并排摆在车间中间,机身虽然旧,但底座的漆面完整,导轨上没有明显的锈蚀。墙上还挂着孙老板当年用的质检记录表,表格的边角已经泛黄,但最后一栏的日期停在了去年十二月,之后再没有更新过。陈默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导轨的平行度,又用手转了转主轴,听了一下轴承的声音,然后站起来跟孙老板在办公室里谈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杨磊跟在旁边问了一句:“签吗?”
“签。租金按季度付,设备转让价一次性结清。你等下把合同条款发顾律师过一遍,确认没问题之后通知孙老板签字。”
杨磊点了点头,掏出笔记本记了几笔。陈默站在厂区门口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我今天签了一块地,准备自己建个工厂。”
母亲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话:“那你忙得过来吗?”
陈默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忙得过来。”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台阶上等杨磊把车开过来。风从工业区北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金属气味和远处工厂低沉的轰鸣声。他站在那阵风里没动,看着车从厂区里驶出来停在路边,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子驶出工业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间厂房的方向,铁门关着,门口的牌子还没换,但再过几天,那块牌子上会印上远创的名字。他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朝着城区的方向开去,路边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树冠在午后的光线下连成一片完整的绿带,把路面照得明暗交替,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