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查到了。那个仿冒邮箱的注册Ip来自城西一家网吧,上网记录显示注册时间是晚上九点以后,用的是一个临时卡号。网吧的监控只能保留七天,但注册时间在监控覆盖范围之内。我让人截了那个时间段的视频画面,画面里有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穿深色外套,戴了帽子,看不清脸,但身形跟之前陈明在城北厂区留下的描述基本一致。但同一台机器在注册前四十分钟,有人用另一个临时卡号登录过一次,那次登录访问的邮箱地址是远创内部的一个员工邮箱。”
“谁的?”
“杨磊的。”
陈默握着手机,在办公椅上坐了两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页汉斯订单的规格确认函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继续。”
“杨磊的邮箱在过去两周内有三封涉及汉斯订单的邮件被转发到了一个外部地址。那个外部地址没有走远创的服务器,所以没有触发内部告警。但邮件转发的时间点跟仿冒邮箱的登录记录之间有重叠。那三封邮件的转发方式不是手动操作的,是邮箱规则自动执行的。有人在杨磊的邮箱设置里加了一条转发规则。规则名写的是‘客户档案备份’,放在规则列表最下面,如果不点开详细列表根本看不到。”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他邮箱的密码是什么时候改的?”
“最后一次改密码是一个月前。但那条转发规则是上周三才加进去的。”
上周三,汉斯第二批订单确认函发出的前两天。有人在杨磊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了他的邮箱,加了一条自动转发规则,把所有涉及汉斯订单的邮件副本转到了外面。这条规则加上之前注册的仿冒邮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截取链。先截邮件,再仿冒身份,然后用截取到的信息去接触供应商。
“杨磊的电脑最近有没有修过或者借给别人用过?”
“我查了It那边的记录,上周二杨磊的工位电脑报修过一次,维修单上写的是键盘故障,更换键盘。维修人员是外派的,不是远创的人。那家维修公司的资质记录我查了一下,是正规注册的,但接单派人的流程比较松散,谁有空谁去,维修人员身份没有经过二次核验。”
陈默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椅上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边缘刚好切在汉斯确认函的边角上。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的位置,确认它停在了桌角的位置没有移动,然后站起来走到前台。
杨磊正在整理明天的出货单,看到他走过来抬头说了一句:“哥,怎么了?”
“你上周二电脑修过?”
“对,键盘有几个键不灵了,It那边派了个人过来换了个新的。怎么了?”
“换键盘的时候你在不在旁边?”
杨磊想了想,手里的出货单被他下意识地折了一下:“我当时去楼下取快递了,回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用了不到十分钟。那个人穿深色工装夹克,话不多,换完键盘就走了。”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把这件事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维修人员在杨磊不在工位的时候进入了他的电脑,加了一条自动转发规则,那条规则把涉及汉斯订单的邮件全部转到了外部地址。然后有人用那个外部地址的内容注册了仿冒邮箱,拿着汉斯的订单编号和规格清单去接触周明远。整条链是提前设计好的,不是临时起意。维修只是入口,转发规则是手段,仿冒邮箱是外壳,接触供应商是目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接了。“周总,如果赵明远的人再联系你,你就跟对方说,你可以考虑绕开远创直接跟他签,但你要求看他们那边的供货资质和履约能力证明。跟对方说你手上有远创的订单编号,可以拿去匹配。”
周明远在那边沉默了两秒:“你想让他把全套东西都掏出来?”
“对。他如果拿出假资质,那是伪造文件。他如果拿不出资质,说明他根本没有供货能力。不管哪种结果,他这条线都会留下可以追究的实据。另外你让吴调度那边配合一下,如果有人再去厂里问远创的订单信息,让他不要拒绝,也不要答应,把对方说的话记下来。”
“可以。他再来人我就按你说的回。”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杨磊叫进来,让他把公司邮箱的登录记录和安全日志全部导出来,又联系了It服务商,把上周二外派维修人员的名字和公司信息调了出来。他做完这些之后靠在椅背上,把桌面上的文件重新排了一遍,确认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赵明远那条线找到入口了。有人进了杨磊的电脑,加了一条自动转发规则,把汉斯订单的邮件全部转到了外面。我手上现在有转发记录、Ip登录记录、维修单据和仿冒邮箱的注册信息。够不够立案?”
顾念回得很快:“够。如果是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加上伪造企业邮箱和商业信息窃取,可以走刑事。你把所有电子证据打包发我,我今晚整理材料。”
陈默把杨磊导出来的安全日志和邮件转发记录打包成一份加密文件发给了顾念。他做完这些之后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浅金变成灰蓝,港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水面上铺成一条弯折的光带。他看了一会儿,确认那条光带的方向正在往岸边收拢,没有一条分叉跑偏,然后站起来拿上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脚步声一路响到电梯口。他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色已经暗到了最深处,路灯在楼下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把路面照得平整而清晰,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位置,没有一盏灯是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