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的十二条柜订单排期确认之后的第三天,杨磊接到了一通从邻市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周明远手下的一个车间调度,姓吴,平时负责对接订单的排产和交付节点。杨磊接起来的时候吴调度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杨经理,有个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昨天有人到我们厂里来,拿着远创的订单编号和规格清单,说要找周总谈‘供应链分流’的事。周总当时不在,我接待的。那个人说他是远创‘内部的合作伙伴’,想让周总绕过远创直接跟他签代工合同,价格比远创给周总的单价高半成。”
杨磊握着手机站在前台后面,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那个人叫什么?”
“没留名片,只留了一个手机号,说姓赵。我看了一眼号码归属地,是邻市的。他走之后我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的微信关联,头像没有照片,名字写的是‘赵明远’。”
杨磊挂了电话之后没有耽搁,直接走进陈默办公室把情况说了一遍。陈默正在看汉斯发来的第二批规格确认函,听完之后把函件合上放在桌面,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周明远知道这件事了吗?”
“吴调度说已经跟他汇报了。周明远让他先把情况压住,没有当场答应任何条件。”
“你帮我回一个电话给吴调度,就说这件事远创这边会处理,让他不要跟任何人再提这个姓赵的人。另外帮我约一下周明远,今天下午。”
下午两点,周明远到了远创办公室。他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拿着那封规格确认函的复印件,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先开口说了一句:“赵明远的人昨天来过了。我没有接,但这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人没接就行。他拿什么身份来的?”
“说是远创内部的合作伙伴,拿着远创的订单编号和规格清单。那个编号是汉斯第二批试单的编号,规格清单也是真的。赵明远的人能拿到这些东西,说明有人在中间递了信息。”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汉斯第二批订单的规格确认函发过来的时间是三天前,目前知道这批订单编号和规格细节的人,只有远创内部、周明远那边、以及汉斯团队。周明远那边的人他没有理由怀疑,汉斯团队也不会做这种事。唯一的可能性是有人在远创和供应商之间的信息链上动了手脚。
“你那边除了吴调度,还有谁接触过这批规格清单?”
“只有吴调度和我。吴调度跟了我六年,不会递这种消息。”周明远说,“但你这边的人,你自己得摸一遍。”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最近几天的邮件往来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把每一封涉及汉斯订单的邮件发件人和收件人列了出来,发现其中有几封抄送了一个他没有印象的邮箱地址。那个邮箱的后缀是远创的内部域名,但用户名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
“你那边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叫‘陈默’的邮箱给我发过邮件?”陈默问杨磊。
杨磊站在门口想了想:“没有。所有发给周总的邮件都是我经手的,没有额外抄送过其他人。”
陈默把电脑屏幕上那几封邮件的抄送栏重新看了一遍,确认那个陌生邮箱地址出现在了最近三封涉及汉斯订单的邮件里。他打开企业邮箱的管理后台查了一下那个地址的注册信息,发现用户名是“chenmo”,但注册时间和Ip记录显示这个邮箱是在两周前才创建的,创建时的Ip归属地是邻市。
“这个邮箱不是我注册的。”陈默把屏幕转过去让周明远看了一眼,“有人在远创的域名下注册了一个仿冒邮箱,专门用来截取我跟供应商之间的邮件内容。”
周明远看着那行信息,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行地址记了下来,然后抬起头:“赵明远这个人,我之前跟你说过,他不自己出面,只做中间人。这个仿冒邮箱就是他的手法。他通过你们内部的邮件流截取订单信息,再拿着这些信息去接触供应商和客户,两头挑拨。”
“你的人没有接他的条件,说明这条线还没有完全展开。但他已经拿到了订单编号和规格清单,说明有人在帮他从内部取信息。”陈默把邮箱后台的登录记录调了出来,发现那个仿冒邮箱最近一次登录的时间是昨天下午,登录后的操作只有一条——向汉斯的助理邮箱发送了一封测试邮件,没有抄送任何人。
“他在试。”陈默说,“他想摸清楚汉斯那边有没有被远创单线锁死。如果汉斯那边回复了,他下一步就会直接接触汉斯,用远创的订单编号和规格清单去对接。”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把这个邮箱停掉,再查注册这个邮箱的Ip是从哪里来的。另外你那边帮我一个忙——如果赵明远的人再联系你,你什么都不用说,把电话接起来,让对方说,你听着就行。”
“你想让他把话说全?”
“他说得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他现在还在试,还没有真正动手。等他真正开始动了,我们就可以收网了。”
周明远站起来,把复印件放回文件袋里:“那我先回去,有什么消息告诉你。”
陈默送他到电梯口,回来之后把杨磊叫进办公室,让他把那个仿冒邮箱的注册Ip和最近登录记录导出来发给顾念。他又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赵明远的人在接触我的供应商了。他手上有我订单的编号和规格信息。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从远创的邮箱系统里往外传过邮件。”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一天时间。”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里。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的边缘,确认它停在了桌角的位置没有移动,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港区的吊臂正在缓慢转动,货轮的轮廓在水面上铺成一条稳定的线条。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仿冒邮箱Ip追踪,供应商信息泄露源头排查,汉斯端单独沟通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