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的电话在第三天上午打过来。他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赵明远的人昨天又来了一趟。这次带了全套东西——营业执照复印件、工厂产能证明、履约能力说明,还有一个所谓的‘供应链合作协议’模板。文件看起来做得挺像回事,但我让吴调度把那些东西拍了下来,发你邮箱了。”
“你签了没有?”
“没有。我按你说的,跟对方说‘资质文件我看过了,需要时间核验,三天之内给答复’。那个人留了一份文件副本就走了,说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打开邮箱,把周明远发来的文件扫描件下载下来,逐页翻看。营业执照上的公司名称是“新盛贸易”,法人代表陈明,注册资本和经营范围跟之前杨磊查到的信息一致。工厂产能证明上加盖了一家外地工厂的公章,工厂名称和地址他从来没有听过。履约能力说明里写了几条成功案例,案例中提到的客户名称全部是假的,陈默在行业里没有见过任何一家。最底下那份“供应链合作协议”模板,条款框架跟远创跟周明远签的框架协议高度相似,只是把甲方换成了新盛贸易,乙方换成了周明远的工厂。
他把全部文件打包发给顾念,附了一句:“伪造的资质文件已经到了。协议模板的条款框架跟远创的框架协议高度重合,说明他们手里有一份远创的合同副本。查一下这份副本是怎么流出去的。”
顾念回得很快:“收到。我下午把材料递到经侦支队,同时申请电子证据保全。那份协议模板的相似度如果达到一定比例,可以追加一条商业机密侵权的指控。”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里想了几秒。然后他给周明远回了一条消息:“三天之后你跟对方说,协议可以签,但要求对方提供工厂的实地考察安排和产能对接人名单。让他们把供货端的底也露出来。”
周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三天之后,周明远那边传来消息。赵明远的人答应安排实地考察,但把日期推到了下周,并且把考察地点定在了邻市郊外的一家小型五金厂。周明远让人提前去看过那个地址,发现那家工厂的规模和产能跟资质文件上写的完全对不上。资质文件上写的年产能是十二万件,那家工厂的实际产能连零头都不到。
陈默把这个信息连同之前的所有证据一起补发给了顾念。当天下午顾念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正式了一些:“材料我已经递进去了,经侦支队受理了。他们初步认定这个案子可以走刑事立案程序,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和商业信息窃取两条都可以用。明天他们会联系你,调取电子证据的原件。”
“需要我提供什么?”
“你手上的邮件转发记录、Ip登录日志、维修单据原件、还有那套伪造的资质文件,全部准备好。明天经侦的人到了之后,你直接交给他们。”
陈默挂了电话之后把桌面上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杨磊之前导出的安全日志、It服务商提供的维修单据原件、周明远转发过来的资质文件扫描件,以及仿冒邮箱的注册Ip记录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封好口放在文件柜最上层。他做完这些之后走到前台,杨磊正在核对下周的出货单,抬头看了他一眼。
“下周如果有经侦的人来,你配合他们调记录就行。不用紧张。”
杨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天上午,经侦支队的两名警官到了远创办公室。陈默把准备好的文件袋交给他们,配合他们做了一份简单的询问笔录。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对方态度很专业,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问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临走前其中一位警官说了一句:“这个案子证据链很完整,我们会尽快推进。后续如果需要补充材料,会再联系你。”
陈默送他们到电梯口,回来之后坐在办公椅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从发现仿冒邮箱到锁定转发规则,从确认维修入口到拿到伪造文件,整条线的每一个节点都被他按时间顺序理清楚了,没有留下断点。他拿起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材料交进去了,警官说证据链很完整。”
顾念回了一个字:“好。”
当天下午,周明远打来电话,语气比之前松了一些:“经侦的人也联系我了,让我提供跟新盛贸易的接触记录。我全给了。他们说赵明远这个案子可能会并到之前赵凯那条线上一起查,因为身份信息有重叠。”
“他们怎么说?”
“没说太多,但听那个口气,赵明远这次跑不掉。”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把桌面上的文件重新收了一遍,拿出汉斯第二批订单的规格确认函翻到交期那一栏看了一眼。十二条柜的交期还有十二天,产能排期已经在城北三家厂和邻市两家厂之间全部锁死了,周明远那边接的两条柜也在框架协议里确认过了。他合上确认函放回桌角,把桌面上的其他文件码放整齐,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港区的吊臂正在午后的光线下缓缓转动,货轮的轮廓在斜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尾迹,正在朝着外海的方向慢慢散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那条尾迹已经融进了远处的水天线里,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经侦那边刚回复,赵明远的案子已经正式立案。另外他们查到赵明远名下有一笔资金流向跟之前赵凯的关联账户有重叠,这条线可能会跟经侦之前查的那批案子并案处理。”
陈默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桌面上。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台边沿那道正在移动的光带上,看着它从桌角的位置慢慢滑向门边的方向。光带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再往前延伸。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停住的位置,确认它收在了该收的地方,然后拉开抽屉,把今年所有客户和供应商的对接记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翻了一遍,确认每一条线都完整、每一个节点都有对应的凭证,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