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钮表面有保护盖，需要旋转九十度才能按下。老杰克拧开盖子，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按钮下沉的瞬间，整个舰桥的灯光变成暗红色。一个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
“终极协议启动确认。请输入授权代码。”
老杰克快速输入一串十二位的数字——那是他上船第一天陈暮给他的，说只有在绝对绝境时才能用。他当时问这是什么，陈暮只说：“希望我们永远用不到的东西。”
“授权通过。”电子女声说，“启动‘涅盘协议’。本舰将在三十秒后进入最终战斗形态。注意：该形态不可逆，持续时间为十分钟。十分钟后，本舰生物部分将完全崩溃，机械部分将锁定在最低功耗待机状态。是否确认。”
老杰克看向其他人。
陆瑾年点头。林晚咬紧嘴唇，也点头。舰桥里的其他船员——李想、莫里亚蒂还活着的三个手下——都点头。
“确认。”老杰克说。
倒数开始。
三十。
二十九。
不屈号突然停止了挣扎。
舰体表面的所有损伤——断裂的节肢、撕裂的巨口、破损的装甲——同时开始冒出白烟。那不是燃烧的烟，是生物组织在高温下气化的蒸汽。蒸汽越来越浓，很快包裹了整艘船。
龙虾利维坦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巨螯开始用力，试图在变化完成前把船撕开。但它的螯钳刚收紧，就发现钳口里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坚硬的金属和生物装甲混合体，而是变得……有弹性。
像肌肉。
像活生生的、正在膨胀的肌肉。
二十八。
蒸汽突然被震散。
露出下面的不屈号。
不，那已经不能叫“船”了。
那是一头怪物。
舰体延长了百分之五十，达到了三百米的惊人长度。表面的生物装甲全部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搏动着的肌肉组织。那些肌肉像有生命一样蠕动，每一次收缩都让舰体轻微变形。原本的机械结构——炮台、导弹发射井、雷达天线——全部被肌肉包裹、吸收、融合，变成了生物系统的一部分。
舰首的巨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头颅。
有眼睛。
三只眼睛，排列成三角形，每只眼睛都有五米直径，瞳孔是纯粹的漆黑，眼白部分布满血丝般的能量纹路。头颅下方是一张纵向开裂的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层层叠叠的、像七鳃鳗一样的环形齿。
舰尾也不再是推进器，而是变成了类似鱼尾的结构，但尾鳍边缘长满了骨刺。
而舰体两侧，原本节肢的位置，长出了六对新的肢体。
不是节肢，是更像触手的东西。粗壮，灵活，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末端分裂成三根手指状的尖端。那些触手缓缓舞动，在空中留下淡蓝色的能量残影。
龙虾利维坦松开了钳子。
动物本能告诉它，眼前的这个东西已经不再是猎物，而是捕食者。它后退，巨螯护在身前，甲壳表面的能量纹路全部亮起，进入最高防御状态。
但太晚了。
不屈号——或者说，那怪物——的三只眼睛同时锁定了它。
然后，怪物动了。
不是航行，是扑击。
像真正的野兽一样，用尾鳍拍打海面，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向龙虾利维坦。三百米长的躯体在空中舒展，六对触手全部张开，像一张死亡的大网。
龙虾利维坦试图用巨螯格挡。
但怪物的触手比它快。
两根触手缠住了它的左螯，另外两根缠住右螯。触手表面的鳞片突然竖起，变成无数细小的倒刺，刺入甲壳缝隙，然后收缩。倒刺撕裂肌肉，切断筋腱，两只巨螯在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蓝色的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龙虾利维坦发出无声的哀嚎——它的发声器官在头部，但头部下一秒就被怪物的嘴咬住了。
不是撕咬。
是吞噬。
怪物的嘴扩张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像蛇一样，将龙虾利维坦的整个头部含了进去。环形齿开始旋转，像绞肉机一样碾碎甲壳、肌肉、骨骼。利维坦的躯体疯狂挣扎，但六对触手把它牢牢固定住，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五秒。
十五秒后，龙虾利维坦的整个前半身消失了，只剩后半截残躯掉进海里，抽搐了几下，沉没。
怪物抬起头，三只眼睛转向水母利维坦。
水母利维坦立刻松开触须，伞盖收缩，试图下潜逃离。但一根触手比它更快，缠住了它伞盖的边缘。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六对触手全部缠了上去，把直径八十米的伞盖紧紧包裹。
收缩。
触手同时用力，像蟒蛇绞杀猎物。
伞盖开始变形，从圆形被挤压成椭圆形，再挤压成哑铃形。内部结构破裂的声音透过海水传来，闷响连绵不断。水母利维坦的触须疯狂抽打，释放出最大功率的电流，但电流在怪物的肌肉表面跳跃几下就消散了——那些肌肉的电阻高得离谱，像是专门进化出来对抗电击的。
十秒后，水母利维坦被绞成了一团破碎的胶质，沉入海底。
怪物仰起头，三只眼睛看向正在接近的突击舱，以及后面追击的六只利维坦。
它张开嘴，发出了这个形态下的第一次咆哮。
不是声音，是能量冲击。
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波纹从它口中扩散，扫过海面，海水被压出半径五百米的凹陷。波纹所过之处，雨滴蒸发，雾气驱散，连光线都发生了扭曲。
六只利维坦同时停下了追击。
它们在五百米外悬浮，能量纹路明暗闪烁，像是在交流，又像是在评估。动物本能和程序指令在冲突——本能告诉它们眼前的东西极度危险，应该逃离。但程序指令要求它们摧毁所有目标。
最终，程序占了上风。
六只利维坦同时发起攻击。
蝠鲼旋转翼缘切割，章鱼触手缠绕，剑鱼冲刺突刺，还有三只新型号：一只像螃蟹，用巨钳投掷能量弹。一只像电鳗，释放连锁闪电。最后一只最简单，就是加速冲撞，用身体当炮弹。
怪物迎了上去。
战斗持续了两分钟。
对旁观者来说，那两分钟像是慢镜头。
怪物用触手缠住蝠鲼，把它当武器抡起来，砸向冲撞型的利维坦。两只怪物撞在一起，甲壳碎裂，血肉横飞。章鱼的触手缠住了怪物的三根触手，但怪物另外三根触手反缠回去，用力一扯——章鱼利维坦被撕成了两半。
剑鱼的冲刺被怪物的嘴咬住。
能量切割刃刺进了怪物的口腔深处，从后颈穿出。但怪物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环形齿继续旋转，把剑鱼的头部连同半截身体嚼碎吞下。穿体而过的刃身在肌肉挤压下弯曲、折断。
螃蟹的能量弹打在怪物身上，炸出一个个深坑，但坑里的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电鳗的闪电被怪物用触手引导，导入海水，反而把螃蟹利维坦电得浑身痉挛。
最后，怪物用两根触手分别缠住螃蟹和电鳗，把它们狠狠撞在一起。
撞击产生了小型核爆般的火球。
当火光散去，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碎片，和依然屹立的怪物。
但怪物的身体也开始崩溃。
终极战斗形态的十分钟时限到了。
肌肉组织停止再生，表面的能量纹路黯淡下去。三只眼睛中的两只开始流血，然后爆裂，剩下的一只瞳孔涣散。触手无力地垂下，拍打在海面上，激起浪花。那个恐怖的头颅低垂，嘴里的环形齿停止旋转。
怪物开始收缩。
不是解体，是枯萎。
像水分流失的植物，肌肉干瘪，皮肤起皱，骨骼在内部断裂。三百米长的躯体缩小到二百米，又缩小到一百五十米。最终，它变回了不屈号的大致轮廓，但表面千疮百孔，像是被蛀空的朽木。
舰体缓缓倾斜，向右侧翻。
就在这时，突击舱抵达了。
陈暮操控着银灰色的船体，在不屈号即将完全倾覆前，稳稳降落在它尚且平整的左舷甲板上。生物触须从突击舱底部伸出，扎进不屈号的船体，完成临时固定。
“所有人，转移。”陈暮解开安全带，第一个冲出驾驶舱。
露娜、秦岳、苏晴紧随其后。秦岳的暗影托着三个复制体，露娜帮着林晚抬起阿雾的医疗床。他们穿过对接通道，进入不屈号内部。
船舱里一片狼藉。
照明系统损坏了百分之八十，只有应急灯在闪烁。墙壁上满是裂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地板上积着水，混合着蓝色的利维坦血液和红色的生物组织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但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