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能感觉到，脚下传来微弱的搏动。很慢，很轻，像是垂死者的心跳，但确实还在跳。
“去舰桥。”
一行人沿着倾斜的走廊前进，脚下不时打滑。秦岳的暗影在前方探路，清理掉落的障碍物。露娜扶着墙，她的腿在刚才的转移中撞伤了，走路有些跛，但她没出声。
舰桥的门卡住了。
陆瑾年从内部用力推，只推开一道三十公分的缝隙。陈暮抬手，灰雾渗入门缝，改变金属的性状，让卡住的铰链恢复活动。门终于打开。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杰克瘫坐在舵轮前，双手还握着轮盘，但手指已经僵硬了。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胸口没有起伏。林晚冲过去检查脉搏，然后抬头，看向陈暮，摇了摇头。
死了。
不是外伤，是过度透支。终极协议启动时，需要舵手的精神与船体生物神经网络深度连接。老杰克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力，为不屈号提供了那十分钟的控制力。
陆瑾年坐在工程控制台前，额头抵在面板上，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指还按在几个关键开关上，维持着船体最基本的能源循环。林晚检查后，松了口气：“还活着，但意识深度休眠，需要时间恢复。”
李想和莫里亚蒂的三个手下在各自的岗位上，都处于昏迷状态，但生命体征稳定。
陈暮走到舵轮前，轻轻合上老杰克的眼睛。
然后他看向主控制台。
屏幕大部分黑了，只有中央的战术显示屏还在工作。上面显示着船体状态：生物部分崩溃百分之八十七，机械部分损伤百分之六十三，能源储备百分之九，漂浮能力……正在丧失。
不屈号在下沉。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下沉。右侧舷的破损太严重，海水正在灌入。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二十分钟，船就会沉到水下五十米，那时候水压会彻底压垮剩余的结构。
“我们需要弃船吗？”露娜问。
陈暮摇头。
他双手按在控制台上，灰雾从掌心涌出，渗入每一个缝隙。他在“阅读”这艘船现在的状态，就像铸物师阅读一件破损的物品。他看到了断裂的龙骨，穿孔的船底，崩坏的推进器，还有那个几乎停止跳动的生物核心。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可能性。
“还有救。”陈暮说，“但需要做两件事。第一，修复船体结构，至少让它能浮在水面上。第二，给生物核心注入新的能量，唤醒它的自我修复功能。”
“怎么注入？”秦岳问。
陈暮看向医疗床上的阿雾。
“用她的能量。阿雾体内的源质循环系统，和不屈号的生物核心是同源的。如果建立临时连接，她的系统可以给核心‘充电’。”
“那会伤到她吗？”林晚立刻问。
“会消耗她的体力，可能让她昏迷更久。但不会造成永久损伤。”陈暮说，“而且……那三个复制体也许能帮忙。她们体内有简化版的同源系统，可以分担负荷。”
林晚犹豫了。
她看着阿雾苍白的脸，又看看正在缓缓下沉的船，最后点头：“但我要全程监控她的生命体征。一旦出现危险征兆，立刻切断连接。”
“同意。”
接下来的十分钟，所有人都在忙碌。
陆瑾年被唤醒，虽然他意识还不清醒，但肌肉记忆让他本能地开始操作工程面板，配合陈暮的修复工作。陈暮用铸物师能力直接重组船体破损部位——不是完美修复，只是用现有的材料打补丁，让船暂时不沉。
秦岳和露娜去底舱排水，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漏口。
苏晴和李想检查能源系统，尝试重启还能用的设备。
林晚把阿雾和三个复制体并排放在舰桥中央的地板上，用医疗设备建立她们之间的能量连接。当连接完成的瞬间，女孩的身体同时轻微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发光的纹路。
纹路从阿雾胸口开始，蔓延到四肢，然后通过连接线传递到三个复制体身上。复制体体内的纹路也亮起，但亮度只有阿雾的一半。最后，所有纹路汇聚成一股能量流，通过一根粗大的生物导管，注入地板下方——那里是不屈号生物核心的位置。
船体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下沉的震动，是……心跳的震动。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但稳定。随着心跳，船体下沉的速度减缓了。又过了三分钟，下沉完全停止。
不屈号稳住了。
虽然右舷还倾斜十五度，虽然船体千疮百孔，虽然能源只够维持基本生命支持系统，但它浮住了。
陈暮松开按在控制台上的手，右眼的灰雾缓缓平息。
他看向舷窗外。
海面上漂浮着利维坦的残骸，还有穹顶之城沉没后留下的漩涡。雨还在下，诡雾重新聚拢，遮蔽了天空。远处，那道被海潮生强行关闭的裂缝所在的位置，天空依然残留着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像伤疤。
“我们现在在哪？”露娜问。她靠在墙边，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脸色苍白。
苏晴调出最后的定位数据：“距离零号实验室的坐标还有一千八百海里。但我们现在的航速……是零。不屈号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的自我修复，才能恢复基本航行能力。”
“能源呢？”秦岳问。
“百分之七，而且还在缓慢下降。”陆瑾年盯着读数，“生物核心的自我修复需要消耗能量，按照这个速度，十八小时后能源会耗尽。到时候如果修复还没完成，船还是会沉。”
舰桥里陷入沉默。
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雨点敲打船体的声音。
然后，通讯器突然响了。
不是舰内通讯，是外部频道。一个陌生的频段，信号很微弱，断断续续。苏晴调整接收器，杂音逐渐清晰，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重复……这里是‘北极星’号……我们被困在……坐标……请求任何听到的船只……救援……我们发现了……新大陆的……边界……”
声音到这里中断了。
五秒后，同样的内容再次开始播放。
陈暮走到通讯台前，看着信号来源的方向——西北方，距离大约四百海里。
那不是去零号实验室的方向，也不是回任何已知灯塔城邦的方向。那是一片在航海图上标注为“永恒风暴区”的海域，常年被超强飓风和雷暴覆盖，连诡雾都无法渗透。
“北极星号。”陆瑾年低声说，“灾变前最先进的科考船，船上载着当时最顶尖的科学家。灰幕事件发生时，它正在执行一项绝密任务，之后就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它沉了。”
“他们发现了新大陆的边界。”露娜说，“如果这是真的……”
“也可能是陷阱。”秦岳说，“博士刚死，就出现这么一个信号。太巧了。”
陈暮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躺在中央的阿雾。女孩的呼吸平稳，皮肤表面的发光纹路已经黯淡下去，但胸口还在规律起伏。她的意识还在深层睡眠中，记忆恢复遥遥无期。
他又看向舷窗外。
不屈号像一头搁浅的巨兽，在海面上孤独地漂浮。周围是利维坦的残骸和穹顶之城的废墟，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诡雾海。
他们没有选择。
去零号实验室，需要船能航行。船要航行，需要能源。能源不够，需要补充。最近的补充点在哪里，未知。
北极星号的信号，提供了一个可能性。
也可能是死亡陷阱。
“苏晴。”陈暮说，“尝试回复信号，但不要发送我们的坐标。只问一个问题：他们船上有多少幸存者，以及……他们任务的首席科学家叫什么名字。”
“明白。”
通讯器再次响起，这次是发送模式。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信号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对方调整了发射功率：“幸存者……十一人。首席科学家……沈临渊教授。但他……不在船上了。他留在了……实验室……”
沈临渊。
阿雾的父亲。
陈暮的右眼灰雾，开始缓缓旋转。
在医疗床上，阿雾的眼皮突然动了一下。
像是对那个名字有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