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七又出了门。
他直接去了城南那个村子,在村口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蹲了下来,远远看着苏德胜家的院子。
大约巳时初,苏德胜从院子里出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锁上门,沿着官道往城里走去。沈七远远地缀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苏德胜进了城之后,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昨天那家代写书信的铺子。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两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沈七没有跟进铺子,但他已经大致猜到了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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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七回到悦来楼时,姜宴锦正在后厨片鱼。他把看到的情况说了:苏德胜又去了那家代写铺子,拿了一张纸出来。
桂姨在柜台后听到,手里的算盘“啪”地一停。
“不用猜了。”桂姨脸色沉下来,“苏氏是要把那三间铺子典给苏德胜。”
姜宴锦手一顿:“典?”
“对,典,不是卖。”桂姨把算盘推到一边,掰着手指说,“《户部则例》定过,民人典当田房,契内注明‘回赎’字样,典期以十年为率,典契免纳税。出典人拿典价,承典人拿铺子收益,典期内原主不能收回,期满原主备原价回赎;原主无力回赎,期满十年后典主可投税过割执业。”
她顿了顿,看着姜宴锦:“苏氏不用偷地契,也不用伪造文书。她只要趁你爹不在家,偷盖你爹的印,写一份典契,把铺子典给苏德胜,典价定得低——比如一间铺子市价五百两,她只典一百两——典期写十年。这一份典契往苏德胜手里一交,铺子在十年里就是苏家的收益。你爹要去把铺子划给你,苏德胜拿典契说话:‘这铺子已经典给我了,十年内不能动。’你爹就算生气,也只能先去跟苏德胜扯。”
姜宴锦放下刀:“那我娘的铺子……”
“没丢,但被冻住了。”桂姨说,“十年之内,你拿不回租金,也赶不走租户——租户得向苏德胜交租。十年期满,你得备原价一百两一间去赎,看起来不多,但苏氏敢把典价定得更低、把找贴空间留给她自己,到时候她再跟苏德胜唱双簧,说‘当年典的时候言明找贴一次’,让你补差价到市价,你拿不出,铺子就绝卖归苏家了。”
陈妈在旁边听得直吸气:“这毒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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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宴锦把刀放下,洗手,走到柜台前。
“她还没签,对吧?”姜宴锦问沈七。
“苏德胜昨天去代书铺子拿了一张纸,今天又去拿了一张。”沈七说,“像是典契的草稿和正本。还没签字画押。”
姜宴锦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在她立契之前,让爹把铺子划给我管业。”她说,“爹昨日答应过我,他只是还没办。我现在就去姜家,让他今天就把地契拿出来,找中人、去衙门备个案,写一份分管契,把三间铺子拨归我管业收租。只要红契加分管契过了衙门,苏氏再盖假章立典契,就是重复典卖——《大清律例》明定‘若将已典卖与人田宅朦胧重复典卖者……田宅从原典买主为业’,她那张假典契告到衙门一验笔迹就废。”
桂姨点头:“对。先下手为强。她没立契,咱们就还有时间。等她立了契,事情就麻烦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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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宴锦没歇气,换身干净衣裳,直奔姜家。
她敲开大门,老赵看到是她,连忙侧身让进门来:“大小姐稍候,我去通报老爷。”
过了一会儿,老赵回来了:“老爷请您去书房。”
姜宴锦走进书房时,姜老爷正跟一个账房先生对账。她行礼后,没寒暄,开门见山:“爹,我娘那三间铺子的事,您昨日说租约到期归我管。但桂姨提醒我,苏氏现在就能把铺子典给娘家人,典期十年,红契不过户,我就拿不回来。我要您今天就把地契拿出来,找中人去衙门备个案,写一份分管契,把三间铺子拨给我管业收租。”
姜老爷愣了一下,放下笔。
“你……你怎么知道她要典?”
“我知道。”姜宴锦没解释沈七的事,“您若信我,今天就办。您若拖,过两天典契一立,咱们父女俩都得去跟苏德胜打官司。”
姜老爷沉默了很久,看了她手腕那根旧红绳一眼,终于站起身:“你在这等。我去拿地契。”
他去了内室,约一刻钟后回来,手里捧着三只红布包——正是三间铺子的地契原件。
“地契都在。”姜老爷说,“没少。”
姜宴锦接过地契,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
姜老爷当即唤来家里常用的中人王伯,又让老赵去请衙门里熟识的书吏。一行人当场在书房里铺纸研墨,把三间铺子的分管契写了——出拨人姜某,承受人姜宴锦,注明“自拨定之日起,三间铺子由姜宴锦自行管业、收租、修理,俟原租约期满后直接接续收租”,姜老爷签字画押,姜宴锦签字画押,王伯作中,书吏当场验了红契原件,在分管契上黏了契尾,盖了县衙的戳。
办完已是酉时。姜宴锦怀里多了三张盖了衙门户戳的分管契,和原本的地契一起贴身收着。
姜老爷送她到门口,只说了一句:“回去吧。店里的灯,记得早点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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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宴锦回到悦来楼,把三张分管契摊在桌上,桂姨一盏一盏对着灯看,看到衙门的契尾和书吏私章,长舒一口气。
“成了。”桂姨说,“只要这东西在,苏氏再立典契就是废纸。”
陈妈端来一碗热粥,放她手边:“吃吧,凉了。”
姜宴锦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桌上那几份新立的分管契。姜宴锦把契收进怀里,端着粥,低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