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悦来楼的灯就亮了。
今日是陈府寿宴正日子。陈府上下六十桌,悦来楼负责寿宴汤品。
姜宴锦卯时正就到了后厨。阿默比她更早,已经守在灶前,那口新换的陶锅里,汤底正冒着蟹眼般细密的水泡。
周伯在检查食盒封口,确保汤汁不会洒出来。
李三蹲在陈府后厨门口,把那条粗布汗巾搭在膝盖上,用手反复抚平褶皱。他不进后厨,也不上菜,但他要在。
“东家,”他头也不抬,“俺就在门口蹲着。有事,您喊一声。”
姜宴锦没拒绝。她知道,李三蹲在那里,比十个护院都管用。
辰时正,所有汤底封罐装车。姜宴锦亲自押车,驶向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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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厅。宾客的车轿排了半条街。
前厅热闹非凡,后厨却是一座安静的战场。
姜宴锦站在灶台前,像将军站在阵前。每一道菜出锅,她都要看一眼,点一下头,才让传菜的丫鬟端走。
前院角落里,王掌柜以拜贺的名义站在人群中。他没有资格进后厨,也没有资格上菜,只能远远看着一盘盘悦来楼的菜从身边端过。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
主桌上,陈老爷夹起一筷清汤素燕,入口,闭眼,缓缓点头。满桌宾客纷纷动筷,赞叹声此起彼伏。
一切顺利。
太顺利了。
姜宴锦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她下意识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食材、火候、传菜时间、人员出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问题,但这种习惯让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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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刚过,后厨出了一件事。
阿默在准备最后一批开水白菜时,直觉告诉他要尝一下那两口锅的汤底。他各舀一勺,尝了一口,脸色骤变。他没有声张,快步走到姜宴锦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把勺子递过去。
姜宴锦接过,抿了一口。
咸。咸得发苦。
不是正常的咸,是有人往汤里加了一把粗盐。
阿默指了指那两口锅,又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低着头的帮厨,眼里全是怒火。他认出了人——就是那个帮厨,趁他转身取配料的短短几息动了手脚。
姜宴锦按住阿默的手腕,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剩下的几锅汤底。那两口锅的份量,大约够三桌。如果不补上,这三桌端上去的就是砸招牌的东西。
她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浓缩高汤块”这几个字。她想起前几天闲着无事时捣鼓出来的东西:把熬好的汤底继续收干水分,加入研磨成粉的菌菇和药材,做成拇指大小的块状。当时只是随手一试,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她让阿默从其他几锅没被动的汤底里匀出一些,倒进两口空锅里垫底,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六块深褐色的小方块。
阿默愣住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姜宴锦没有解释,直接把浓缩块投入锅中,加水,搅匀,文火加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两口锅里的汤色恢复了清亮,香味比之前更浓郁了几分——浓缩块里加的菌菇粉和药粉,反而让汤底的层次更丰富了。
阿默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够用吗?”姜宴锦问。
阿默用力点头。
那道开水白菜端上主桌时,陈老爷吃了第一口,笑道:“这道才是压轴的好戏。比试菜那日,似乎更鲜了。”
满座皆欢。
角落里,王掌柜等了又等,始终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动静。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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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结束后,陈府管家亲自到后厨结账。
他手里捧着的银票比约定的数目多了五十两。
“姜掌柜,陈老爷吩咐了,这是给您‘压惊’的。”
姜宴锦接过银票,没有推辞。她知道,陈老爷什么都看见了。
“那个人呢?”她问。
“您说那个帮厨?”管家淡淡道,“他已经不在陈府当差了。”
姜宴锦没有再问。她收起银票,带着阿默和李三,从侧门离开了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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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悦来楼的路上,李三忍不住问:
“东家,是王掌柜干的吧?”
“嗯。”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姜宴锦没有回答。
她走回悦来楼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的方向。
醉仙楼的招牌还挂着,灯火还亮着。但门口已经没有客人排队了。
不用问了。陈老爷替她动了手。
她推开门,走进悦来楼。
身后,那条搭在门槛上的汗巾,在夜风里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