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悦来楼还没开门。
姜宴锦坐在后院,手里端着一碗隔夜的清汤,一动不动。
她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巨大的厨房,灯火通明,不锈钢灶台一字排开。她穿着白色的厨师服,面前摆着几十种调料,墙上是成排的勺子和不知名的金属仪器。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是“姜掌柜”,是另一个称呼。
她记不清那个称呼是什么了。但她记得梦里那双握着刀的手,稳得像机器。记得案板上摆着十几只碗,每一只碗里是不同的汤底,她挨个尝过去,舌尖能分辨出千分之一的咸度差异。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枕边湿了一片。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记得一种叫做“扫汤法”的标准流程——不是娘教的那种“凭感觉”,而是精确到水温、时间、滤网目数的步骤。真实到她脑子里冒出一些陌生的词,比如“氨基酸”,比如“美拉德反应”。
她不知道那些记忆从何而来。
但她知道,它们有用。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周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东家,苏夫人来了。”
姜宴锦放下碗,站起来。她没有慌,甚至没有意外。昨晚那个梦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比以前清醒了许多,像是蒙了一层雾的窗户被人擦亮了一块。
“请她后院坐。烧一壶水,泡粗茶。”
“粗茶?”周伯以为自己听错了。
“粗茶。”姜宴锦擦了擦手,“她不是来喝茶的。”
苏夫人坐在后院石凳上,看着面前那碗浑浊的粗茶,没有嫌弃,也没有喝。
她只是笑了笑:“姜掌柜,你这茶,比你娘当年泡的还难喝。”
姜宴锦在她对面坐下:“我娘泡茶是为了待客。我泡茶,是为了解渴。”
苏夫人点点头,不再绕弯子:“姜掌柜,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这悦来楼当初交到你手上,是看你一个姑娘家无处落脚,给你一条生路。如今你也站稳了,该想想——这产业毕竟是姜家的。”
她顿了顿,看着姜宴锦的眼睛:“你父亲不在,我做主,把悦来楼收归姜家总号名下。你继续当掌柜,利润按股分红。你依旧管着后厨,不亏待你。”
姜宴锦端起粗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四个字——空手套白狼。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但觉得用在苏夫人身上正合适。当初甩包袱一样丢给她的店,她救活了,现在想来摘果子。
苏夫人见她不动声色,又道:“你不必急着答应。但你心里要有数——丰年粮行和福兴肉铺,只是开胃菜。后面的菜,我怕你咽不下去。”
姜宴锦放下碗:“苏夫人说完了?”
苏夫人挑眉。
“说完了就请回吧。”姜宴锦站起来,“悦来楼是我娘的嫁妆,苏夫人做不了这个主。”
苏夫人笑容淡了几分。她慢慢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临走前留下一句:“姜掌柜,你会后悔的。”
姜宴锦没有回话。
她看着苏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想的是:这套先礼后兵的套路,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记不清了,但知道下一步就该是“兵”了。
苏夫人走后不到一个时辰,衙门来人了。
不是上次那两个查牛肉的衙役,是一个身穿青袍、腰悬铜牌的捕头,身后跟着六个带刀的差役。
“有人举报,悦来楼的汤底用了禁用药材——乌头、附子,皆是毒性猛烈之物。”捕头面无表情,“奉上峰之命,查封悦来楼,所有汤底封存待检。”
周伯急了:“官爷!冤枉啊!我们用的都是正经药材,党参、甘草、枸杞,绝无乌头附子!”
捕头不为所动:“有没有,查了才知道。封条贴上之后,任何人不得进出。”
差役们开始往后厨走。
李三攥紧手里的汗巾,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没有动。姜宴锦说过,不许动手。
姜宴锦站在门口,看着差役们走进后厨,看着他们端起那锅清亮的汤底,看着他们往门上贴封条。
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捕头准备离开时,她才开口:
“这位官爷,封店之前,能不能让我见一个人?”
捕头回头:“谁?”
“一品香茶楼,周夫人。”
捕头脸色微变。
第四幕 午时·周夫人到场
一盏茶的工夫,一顶竹轿停在了悦来楼门口。
周夫人下来了。她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没有首饰,手里只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但她走到捕头面前,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封条上写的查封理由是什么?”
捕头答:“涉嫌使用禁用药材。”
第二句:“证据在哪里?”
捕头指了指后厨:“汤底已封存待检。”
第三句:“谁举报的?”
捕头沉默了。
周夫人笑了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没有证据,没有举报人姓名,仅凭一张纸条就来封店——王捕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使唤了?”
捕头额头冒汗。
周夫人不紧不慢地说下去:“乌头、附子,位列禁药。按大梁律,凡涉禁药之案,须由太医院或刑部派员共同查验,出具书面验单,方可封店。”
她看了一眼捕头手里的封条:“王捕头,你手里可有太医院的验单?”
捕头愣住了。
“没有验单就封店,是哪个上官教你的规矩?”
捕头彻底说不出话了。
周夫人合上折扇,看着捕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封条,是你自己揭,还是我去衙门找你们知府大人,让他来揭?”
捕头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差役们撕下封条,把汤底放回灶台,退了出来。
捕头拱了拱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悦来楼门口,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周夫人没理会那些目光,转身看向姜宴锦:“丫头,你比你爹聪明。”
姜宴锦深深鞠了一躬:“周姨,今日之恩……”
“别说恩不恩的。”周夫人摆摆手,“你娘当年救我,不是为了让我现在还你人情。”
她看了一眼西城的方向,压低声音:“苏家那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这次她栽了面子,下次出手会更狠。”
“我知道。”姜宴锦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姜宴锦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门口那条搭在门槛上的汗巾,看向后厨那口铁锅里微微滚起的清汤:“她动我的锅,我动她的根。”
周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好。有你娘当年的样子。”
她转身上了竹轿,消失在巷口。
姜宴锦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被撕下来的封条,捡起来,叠好,收进袖子里。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张封条,将来会派上用场。
李三走过来,低声问:“东家,这东西留着干啥?”
姜宴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下次苏夫人再送礼,我好回她一张。”
夜风渐起,悦来楼的灯,重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