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
悦来楼开门,周伯发现一件怪事——每日准时送来的食材,今天没到。
那辆装满鲜菜、活鱼、土鸡的牛车,往常卯时三刻就到后门。今日辰时正,后门空空荡荡。
周伯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影,索性亲自往老赵的摊子跑了一趟。回来时脸色难看,快步走进后院。
姜宴锦正在看阿默扫汤,见他神色不对,放下勺子:“怎么了?”
“东家,老赵说……不敢卖了。”
“什么叫不敢卖了?”
“他说上头有人打了招呼,再给悦来楼送货,他的摊子就别想在京城开了。”
姜宴锦神色不变:“谁打的招呼?”
“老赵没说,但他说……是西城那边的人。”
西城。姜家。苏夫人的娘家。
“除了老赵,还有哪几家没到?”
“猪肉刘、鱼市陈三、还有豆腐坊的老孙头,都没来。”
“全断了。”
周伯急了:“东家,今日的汤还熬不熬?”
“熬。”姜宴锦看向阿默,“昨天备的料,够用几天?”
阿默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姜宴锦点头,“够了。”
她转身往外走:“我去一趟城南。”
“东家去城南做什么?”
“找几个不怕西城姜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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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宴锦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麻烦就来了。
两个衙役晃悠到悦来楼门口,腰间挂着锁链,手里捏着一纸公文。
“谁是掌柜?”
周伯迎上去,赔着笑脸:“二位差爷,小店刚开门,不知……”
“有人举报,你们家用私宰牛肉。”衙役把公文一拍,“我们要查后厨。”
大堂里吃饭的客人纷纷抬头,交头接耳。
周伯额头冒汗:“差爷,这绝对是误会,小店从来只用土鸡和猪骨,从不碰牛肉……”
“有没有碰,查了才知道。”衙役推开周伯,往后厨闯。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二位。”
衙役回头。
姜宴锦站在门槛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她从城南回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衙役进门,快步赶了上来。
衙役皱眉:“你是掌柜?”
“是。”姜宴锦走进来,“我家后厨,可以查。但查之前,我想请教二位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举报我的人,有没有告诉你们——陈府今年的寿宴,汤品由谁供应?”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脸色微变。
陈府在京城的面子,他们当然知道。陈府寿宴指定的小店,他们若是硬查,得罪的不只是悦来楼,还有陈府。
姜宴锦不慌不忙地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那份荐书,轻轻放在柜台上。她没有展开,但封面上“陈府”两个字清清楚楚。
“二位要查,我绝不阻拦。但查完之后,若是清白,烦请二位在门口贴一张公示——免得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拿一张废纸来坏我生意。”
两个衙役沉默了。
为首的干咳一声,收起公文:“既然是陈府的荐店,想必不会有问题。我们回去核实一下举报人。”
说完,转身走了。
周伯松了口气,擦着汗凑过来:“东家,您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王掌柜输了面子,不会善罢甘休。”姜宴锦收起荐书,“断供是第一步,查店是第二步。接下来,还会有第三步、第四步。”
“那我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姜宴锦看向后厨,“今日的汤,照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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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悦来楼门口。
李三蹲在门槛旁,手里攥着那条粗布汗巾,没什么事做,就是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偶尔有熟识的码头兄弟路过,打个招呼,蹲下来聊两句。
“三哥,听说今早有人来查店?”
“嗯。”
“没事吧?”
“东家摆平了。”
“那帮孙子不会罢休的,要不要兄弟们来撑个场?”
李三想了想,摇头:“不用。你们还要干活。”
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傍晚时分,李三站起来,把汗巾往肩上一搭,没跟店里打招呼,一个人走了。
他去了城南的一家小酒馆。
那家酒馆是码头工人常聚的地方,也是几个街头混混的老巢。
李三走进去,没点酒,没拍桌子,只是把那条汗巾解下来,往桌上一搁,坐下。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混混认出他,脸色不太好看。
李三没看他们,只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悦来楼的事,我听说了。”
没人接话。
“我不问是谁干的。”李三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我只说一句——那家店,我守着。谁动它,先问问我这条肩膀。”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拿起汗巾搭回肩上,走了。
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对视。
但当晚,原本计划在悦来楼门口泼粪的几个泼皮,莫名其妙地取消了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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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食材市场。
姜宴锦提着布袋,一家一家地走。
她手里有陈府的荐书,还有一样更有力的东西——一碗冷透了的清汤。
她没有急着谈合作,而是在每一家摊位前,打开罐子,让对方闻一口。
“这是悦来楼的开水白菜汤底。陈老爷说,这是国宴水准。”
没有人能在闻过那口汤之后,还能拒绝跟她谈。
但她要的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长期合作。
她开出条件:价格比市价高一成,现款结算,绝不赊账。唯一的要求是——不管谁来施压,货不能断。
有三家摊主当场答应了。
一家是做山货的老夫妻,儿子在陈府当差,不怕西城姜家。一家是城外来的菜农,只在京城卖三个月菜,不怕得罪人。还有一家是专供药膳食材的铺子,老板是个告老还乡的太医,谁的面子都不给。
姜宴锦签了三份契约,付了定金。
回店的路上,她走得很快。
三天备料用完之前,新的供应链已经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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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后,悦来楼安静下来。
姜宴锦坐在后院,面前摊着账本。
周伯在旁边报数:“今日损失不小。老赵那边的定金要不回来了,新供应商的价格高了半成,加上今日少卖了一轮汤,总共亏了大约三十两。”
姜宴锦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稳稳地划了一道:“记上。”
“东家,明日……”
“明日会赚回来的。”
她放下笔,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透过院墙,她能看见门檐下那盏灯,已经亮起来了。灯影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蹲在门槛旁,手里攥着一条汗巾,在风里轻轻摆动。
“李三哥守的是门。”姜宴锦轻声说,“我守的是这锅汤。”
她收回目光,合上账本。
“只要汤不断,门就不会倒。”
夜风吹过院子,灯影摇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夜风吹过院子,灯影摇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