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边第一次出现雷雨,乌云从西侧压来,天地间水气迅速变浓。周恒抬头看了一眼。对别人而言只是坏天气。
对他却算得上难得的好事。水行气机、风势、雷云同时出现,至少能让金雷与自己的遁法都多几分变化。
“往云里走。”
金雷发出一声低唳。上品飞舟拖着残破舟尾冲入乌云。电光在周围闪烁。
金雷身上的暗金羽毛仿佛重新活过来,飞行速度明显快了一截。它没有再远离,而是始终绕着飞舟上下穿梭,借雷云遮掩自身气息。
幻璃也再次布下幻象。三艘一模一样的乌青飞舟同时出现在云中,分别向不同方向冲去。
周恒本人则把神识收拢到周围十里。大范围感知已经没有意义。金丹真要靠近,他唯一能做的是尽早察觉剑气。
雷雨越来越大,一刻钟,两刻钟,身后没有剑光。周恒心里却没有半点放松。御灵印中,金雷的情绪忽然一变。
不是警觉,是暴躁,周恒抬头。一道灰衣身影竟已经出现在云层上方。距离不足三十里。
“这么近?”
他脸色骤变,雷云遮住了双方感知。也同样遮住了金丹追来的痕迹。灰衣剑修没有废话。
一柄由丹力凝成的灰白长剑在他身前浮现。这一次,不是随手剑气。周围雷云都被那柄剑上的锋芒向两侧排开。
周恒头皮发麻。
“散!”
他收起飞舟,自己向下坠去,幻璃化出数道身影,金雷则本能向另一侧冲。灰白长剑却没有被幻象骗到。它在半空一转。
直指周恒。金丹剑修已经不打算再慢慢追。周恒五行遁刚刚发动一半,周围天地灵气便被那股丹力压得凝滞。
遁术竟然慢了,这才是最让他绝望的地方,金丹不仅比他灵力更多、剑更强。对周围天地灵气的掌控也远超筑基。只要距离足够近,连五行遁都不再像平时那么顺畅。
“主人!”
金雷忽然从侧方折返,暗金双翼在雷云里彻底张开,它没有去挡剑。搬山已经证明,二阶妖兽正面挡金丹剑光只有死。金雷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冲人。
轰隆!
雷霆从乌云中被它强行引下。数十道雷光同时汇聚在双翼之间,金雷整只妖兽像化成一团暗金雷球,从侧面撞向灰衣剑修。
速度快到极致,灰衣剑修也没想到它会反过来近身,灰白长剑动作因此停了不到一息。就是这一息。周恒强行挣脱周围丹力压制,土行气机一转,整个人从云下山壁中遁了进去。
“金雷,回来!”
御灵印中命令疯狂传过去。金雷没有回。它知道自己回头,金丹剑修下一剑仍会追主人。
所以它继续冲,第一道雷爪落在灰衣剑修护体丹光上,连波纹都只荡开一层。第二爪。第三爪。
金雷以过去猎杀妖兽时最快的速度绕着对方不断扑击,雷云中的天雷也一次次被牵引下来,声势极大。真正能造成的伤害却近乎没有。灰衣剑修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畜生。”
他抬手一挥,一道剑气横扫雷云。金雷猛地侧身,左翼却还是被切开一道巨大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洒下。
它没有退,反而借下坠之势再次扑来,第二剑。这一次斩中右翅。暗金羽毛漫天飞散。
金雷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可在坠落以前,它仍旧张口吐出最后一道雷光,灰衣剑修终于失去耐心,第三剑从上而下,雷云被切开。金雷的身体也被剑光贯穿。御灵印猛然一颤。
山腹中,正在疯狂遁行的周恒身体忽然僵住。第二道心神联系,断了。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土行遁光中跌出去。
识海里仿佛还残留着金雷最后那声唳鸣。很短。却和几十年前第一次收下这头金翅雕时一模一样。
周恒眼睛瞬间红了。
“金雷……”
身旁幻璃也停了一瞬,银色瞳孔中第一次出现明显悲意,三道御灵印。如今只剩一枚还亮着。周恒没有停。
甚至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遁。只是牙齿咬得太紧,嘴里已经有了血腥味。搬山用命挡了一剑。
金雷又用命拖住一息,他们给他的,从来都不是让他回去拼命的机会,是活下去的时间,周恒不会浪费。身后雷云中。灰衣剑修看着坠向山林的金雷尸体,没有去收。
金雷坠下去以前,周恒其实感应到了它最后一个念头,不是“主人快走”
。而是一幅极短的画面,高空。山岭。
前方没有剑光,像它过去每次侦查回来,都会把安全方向传给周恒一样。哪怕最后一刻,它做的仍旧是这件事。周恒在土层里狠狠闭了一下眼。
当年收金雷时,这头金翅雕最初并不服。御灵印落下以后,它也有过躁动、有过想挣脱。
后来一起猎妖、一起闭关、一起从一次次险境里活下来,那道联系才一点点从“印”
变成真正的心神默契。
它飞得最快,所以每次危险也是它先看见。如今最后看见的,还是主人该往哪边逃。周恒没有哭。
修士活得太久,很多情绪不会像凡人那样一下爆开。更多时候只是压在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沉一点。
可他知道自己会记很久,久到有一天再见玄天剑宗的人,这道雷光仍会在识海里亮。身旁幻璃忽然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腕。周恒回过神。
“走。”
只有一个字。两道身影继续往前。
幻璃在土层里跑出一段后忽然回头,它和金雷平日最爱互相争抢,金雷抢到灵肉会故意飞高,幻璃则常用幻象骗它扑空。御灵印里因此总有些细碎躁动。现在那一角彻底安静。
银狐走得更快了些,像是不愿让主人再回头,周恒感受到它的情绪,没有安慰。有些时候,安慰反而显得轻。只要一人一兽还在往前走,就已经够了。
雷云深处,灰衣剑修没有再看金雷坠落的地方。他的目光只落在周恒消失的方向。两头二阶圆满御兽连续送死,一个筑基修士却还在跑。
“你还剩什么?”
剑光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