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落下时,周恒已经不知道自己逃出多远。他只知道金雷死后,灰衣剑修又追上来两次。第一次,他借一片地下火脉强行换成火行遁法,从熔岩边缘穿过。
第二次,他让幻璃以神魂幻术制造三道完全不同的逃亡痕迹,自己则收敛气息藏进一座废弃矿洞。
每次都只能争来一点时间,灰衣剑修总会重新找到他。胸口那缕金丹剑气像一根钉子。只要还在,双方距离缩短到一定程度,对方就能感应。
周恒已经尝试过三次逼除。每次都只能磨掉一点。残余剑气虽越来越弱,伤口却因为反复冲刷变得更重。
上品飞舟重新取出时,舟尾缺了一大块,右翼两条遁行阵纹也有裂痕。周恒仍旧把灵石一块块填进去。
“还能跑。”
像是说给幻璃听,也像说给自己。银狐没有回应。它趴在阵盘旁,毛发被雨水打湿,神情少见地安静。
御灵印另一端空了两处以后,它显然也能感觉到什么。过去金雷在高处警戒,搬山守地,幻璃负责辨真假。
三兽各有位置,如今高处没人了,地下也没人了。只剩它。周恒抬手揉了一下它头顶。
“别乱想。”
幻璃抬眼看他,御灵印中传来一缕很轻的意念。只要你活着就行。
周恒收回手,飞舟继续向西。他没有回药王谷。最初与九名弟子分开时,他确实想过若能拉开距离便折返宗门。
可金丹剑修能靠剑气追踪,又明显是冲自己来的。这种情况下回山门,等于把一个敌对金丹直接引向宗门外围。
药王谷有护山大阵,有元婴真君。正常来说,对方不敢硬闯。可现在五宗金丹大量外调,四宗与魔修又在四处制造冲突。
周恒不知道灰衣剑修是否还有同伴,更不知道玄天剑宗到底下了多大决心。
在没有确定前,把危险带回去不是最好选择,更重要的是,药王谷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他一路为了避追兵不断折向西南,如今再折返,路程反而更长。周恒摊开地图。
前方数千里内,有三处较大的修士聚集地,都没用。普通二阶、三阶坊市挡不住金丹。去那里只会多死一些无关的人。
再往西……周恒目光忽然停住,紫云坊。那座自己待过多年的旧坊市。以及坊市之外,隐藏在地下的古传送阵。
他的呼吸微微一顿。空冥石髓已经补入阵枢。阵柱、引灵纹、护持阵势、方位阵纹都已经修好。
一百枚中品灵石,大挪移令,只要回到那里,古阵随时能够启动。五色海。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再也压不下去。
周恒此前把古阵修好,只是为了留一条退路。他甚至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真正用。
如今,那条退路忽然成了唯一一个不需要正面对抗金丹的选择,问题是距离。这里到紫云坊还有至少两千余里。以飞舟如今情形,未必能撑到。
灰衣剑修更不会给他这么久。就在周恒计算路线时,后方天际再次出现灰白剑光。比上一回更近。
幻璃全身毛发瞬间炸起,周恒收起地图,不能再省了。他手掌翻转。一张青灰色灵符出现在掌心。
符纸只有巴掌大小,表面风纹却像活物一样缓慢流动。晋国拍卖场上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此符一旦催动,可借天地风势瞬息远遁。”
“便是遭金丹真人追杀,也有机会逃出生天!”
当时满场筑基为这句话沸腾,周恒也因此花出重金。他没想到真正用到这张符的日子来得这么快。灰白剑光已经进入神识边缘。
周恒没有再犹豫,指尖玄天剑元落入符中。青灰符纸骤然亮起。在真正催动以前,周恒还做了一件事。
他把金雷与搬山原本所在的两个灵兽袋解了下来。金雷尸身没能收回,灵兽袋已经空了。
搬山尸体则在储物戒中,袋子同样没有意义。两只袋子握在手里时很轻,周恒却停了两息。最后还是收入储物戒最里面。
不是因为有用,只是暂时不想丢。随后他重新检查地图。紫云坊不是唯一方向,却是唯一真正可能隔绝金丹追杀的地方。
药王谷护山阵当然更强,可返回宗门要多走数千里,而且追杀者既然来自玄天剑宗,背后究竟有几个人、会不会在宗门外布第二道截杀,他完全不知道。
古阵不同,只要启动成功,便是跨越修仙界的空间距离。金丹再快,也不可能靠遁光追过空间通道。这才是他最终选择紫云坊的根本原因。
其中凶险也同样清楚。五色海彼岸是否安全,阵台是否完整,钱老怪记忆都无法确认。秦立当年虽然传了过去,却不代表自己这一次也能安稳落地。
一边是确定会追来的金丹,一边是未知彼岸,周恒只用了半息便做出选择,修仙很多时候没有绝对安稳。只有哪条路更可能活。周恒又将神识沉入储物戒最深处。
一只不起眼的灰色储物袋单独放在那里。袋中不多不少,正是一百枚中品灵石。
自从古阵修复以后,他便把这批灵石另行封存,从未拿来修炼,也没有在晋国坊市中花掉半枚。灰袋旁边,则是那枚古朴沉重的大挪移令。
灵石还在。
大挪移令也在。
只要能活着赶到紫云坊,那座古阵就能开启。周恒把灰色储物袋挪到储物戒最顺手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大挪移令上的禁制。做完这些,他才真正觉得眼前多出了一线可抓住的生路。
幻璃一直伏在舟首,银瞳静静看着他。御灵印中传来一缕询问,带着几分不安。它显然不明白周恒为什么忽然不再朝药王谷方向逃。
“不是回宗。”
周恒看着西南方沉沉夜色,声音很低。
“我们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幻璃耳尖动了动,没有再问,只把身体压低,银尾缠住舟沿。周恒收回目光。深南待了这么多年,真到要走的时候,竟是在这种境地。
可他心里没有多少迟疑。修士活着,才谈得上宗门、故人、仇怨和大道。若死在半路,什么都只是空话。
他把最后一缕剑元灌进风遁符。青灰符纹终于全部亮起。
天地之间的风,忽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