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拳这东西,打快了是格斗,打慢了是养生。
杨安学的简化版,二十四式。
慢归慢,架子正。
孙子亲手调的,一招一式都到位。
加上老爷子本身底子不差。
一天入门,两天上道。
练了三天之后,杨安觉得自己通透了。
我跟你说,你爷爷我,这辈子就没睡过这么好的觉。
他站在公园广场正中间,双臂缓缓展开,脚步虚实分明。
晨光打在他身上,白发银须,腰板挺得笔直。
旁边六七个大爷大妈跟着比划。
一周前这里还是广场舞的地盘,放着《最炫民族风》跳得热火朝天。
自从杨安往这儿一站,打了一套大西瓜切两半,围观的大妈当场就问——老杨,这是啥?
太极。我孙子教的。
“你孙子?”
“对,帝都大学特招的。”
杨安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三分矜持七分得意。
没过几天,半个公园的晨练团都了挤过来。
原来拍树的不拍了,遛鸟的把鸟笼往树上一挂也来了。
甚至还有拉着尼多朗出来晨跑的大叔也停下来看了半天,第二天直接带着尼多朗来排队。
杨君宝每天早上带宝可梦路过都能看见爷爷被人群簇拥在中间。
那场面,比年初小区门口超市鸡蛋半价还热闹。
变故出在第六天。
杨安走进杨君宝房间,往他面前拍了张手机截图。
“君宝!”
“嗯?”
“给爷爷做套练功服。”
杨君宝愣了一下。
他自己是有练功服的——高二那年用压岁钱自己画稿找裁缝定制的,白底黑边,宽袖收口。
纯粹是自己平时在家练拳穿着舒服。
“做什么样的?”
“就照你那套来。”杨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面料用好的。”
杨君宝看了他一眼。“多好?”
“火神蛾丝绸。”
“……爷爷,那个挺贵的。”
“花我自己的钱,你管。”
杨安背着手,下巴一扬。
“白底镶金边,袖口绣两条暗纹。你画个稿子,让你爸去找人做。”
杨君宝张了张嘴,到底没拦住。
三天后,练功服到了。
白底火神蛾丝绸,金线镶边,料子轻薄透气,阳光底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
老头本来就精神矍铄,腰杆笔直。
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有那个味了。杨安对着镜子点头。
杨斌路过卫生间门口瞄了一眼,嘴角抽了抽。爸,您这不是打拳,是走秀。
你懂什么。
杨安穿着新练功服往公园广场上一站。
效果是炸裂的。
火神蛾丝绸的质感和旁边穿运动裤的老头瞬间拉开了档次。
杨安双臂一展,袖子飘起来,配上银白的头发和挺直的腰板。
说句不好听的,不知情的人路过,多半以为这是哪个门派的掌门人在收弟子。
老杨,你这衣服哪买的?
定做的。我孙子帮忙弄的。火神蛾丝绸。
多少钱?
几千吧!
贵了——有没有便宜点的?
第二天,五个大妈找上了杨家的门。
第三天,十三个。
杨斌敏锐地嗅到了商机。
他花了一个下午打了二十个电话,找到一家愿意小批量接单的制衣作坊。
火神蛾丝绸的成本三千二一套,他对外报四千八,然后美其名曰:打折四千二。
嫌贵的,他推狩猎凤蝶丝的平替款,成本八百,卖一千五。
一周卖出去四十二套,赚了小几万
当晚杨斌破天荒多炒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杨君宝瞅了他一眼。
爸,你这叫吃回扣。
什么回扣。杨斌理直气壮。联系厂家、对接尺寸、安排物流,一个人全包了。这叫服务费。
公园的阵容越来越壮观。
高峰期广场上能站七八十号人,清一色练功服。
白的占一大半,也有浅灰和天蓝。
火神蛾丝绸的站前排,狩猎凤蝶丝的站后排——不是刻意分,是前排那几位穿上火神蛾之后自己就不肯往后站了。
有人搬来蓝牙音箱,放着舒缓的古筝曲。
杨安站最前面领操,一套打下来行云流水。
远远望去,白衣飘飘,七八十号人齐刷刷抬手落手,配上古筝——啧啧,画面自己想。
但养生效果是实打实的。
有个大妈肩周炎三年举不起胳膊,跟着打了两周之后居然能自己晾衣服了。
一个大爷常年失眠,练了十天之后每晚九点准时睡着。
消息传开,来的人更多了。
广场舞彻底丢了阵地。
有人提议挂横幅——杨安太极养生班。杨安当场否决。
拳法不是我创的。他指了指杨君宝晨跑的方向。那是我孙子的东西。
杨君宝在竹林那头打了个喷嚏。
七月过完,八月过初。
三只宝可梦各有进益。
顽皮熊猫对练时能头顶少几个包。
小火猴一束一展之间身上的火苗跟着呼吸走,已经有那么点意思了。
圆陆鲨终于能跑完一公里。虽然跑完就瘫。
训练急不来。
底子打扎实了,后面才有东西可用。
杨君宝把三只宝可梦收回精灵球,走进客厅。
杨安正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爷爷,我打算明天出发去帝都。
杨安嗯了一声。提前一个月?
先转转,到了那边训练也一样。换个环境。
行。钱够不够?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
杨斌从厨房探出头。帝都消费高,你悠着点花。别像你爷爷,一套衣服三千——
杨安的拖鞋飞了过去。
晚饭后杨君宝从书桌上里拿起一根竹笛。
白天公园竹林里砍了根竹子,自己用刀削的。
音孔位置靠手感定,音准凑合,吹个曲子刚好够用。
笛子在手里转了几圈,从阳台翻身上了屋顶。
夜风带着八月的暖意。
头顶星星稀稀拉拉的,城市灯光太亮,只看得见几颗。
他在屋脊上坐下来,两条腿晃着,把竹笛横到嘴边。
吹的什么曲子他自己也说不上名字。
前世记忆里的一段旋律,意气风发,仗剑远行。
像是告别一座城,奔赴下一座山。
竹笛的音色带着一股子毛糙的劲——像年轻人的嗓音,不圆润,但有底气。
曲调起初是快的,像马蹄敲在长街上。
中段慢下来,有几分回头看的意思。
夜风里多了一层声音,极细极轻,不是笛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哼了几句。
最后又快了,比开头更快,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甩开袖子大步走。
余音散在夜风里。
曲名也想起来了《不谓侠》。
放下竹笛,杨君宝没急着走。
他看着面前的夜空,过了几秒,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跟旁边坐着个人随口聊天。
小家伙,明天我就要走了。
没人回答。
风吹过屋顶,瓦片缝隙里漏出来的气流带着一声细微的呜咽,像是风的声音,又不太像。
杨君宝没动。
下一秒,他右手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划过。
湿湿的,凉凉的,像被一根很小的指头蘸了水在上面点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
什么都没有。
杨君宝笑了一下,站起来,对着面前的虚空,端端正正抱了个拳。
江湖路远,就此别过。
夜风大了一点,吹动他的衣角,屋顶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