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先学站桩。”
小火猴膝盖蹭破了皮，爬起来还要蹬。
杨君宝伸手按住它的脑袋。
它抬头，眼睛里全是不甘心。
“急什么。”
杨君宝盘腿坐下来，拍了拍面前的地。
“过来，蹲下。”
小火猴蹲下来。
“看好了。”
杨君宝站起来，双脚并拢，身体慢慢沉下去。
膝盖弯曲，但膝尖没超过脚尖。
后背弓起来，两只手肘往里夹，手背贴在膝盖上，指尖朝下。
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
整个姿势看上去就像一只蹲在石头上的猴子。
“这叫猴桩。”
小火猴的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姿态了它太熟悉！
猴子蹲在树顶观察四周时最本能的动作。
每只小火猴都会这么蹲，但从来没有谁告诉过它，这个姿势还有别的意义。
“你师兄学的桩叫混元桩，站在那里不动，像棵树扎根。”
杨君宝保持着蹲姿，声音平稳。
“那个是静桩。你这个不一样，猴桩是动桩——会呼吸的。”
说到“呼吸”时，他身体发生了变化。
吸气。
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脊背弓得更深，肩膀内扣，像是要把自己卷成一团。
小腹微微内收，气息往最底下走。
然后呼气。
尾椎带动脊柱一节一节往上顶，后背从弓变直，头顶像被一根线往上提。
整个人从蜷缩状态舒展开来，沉在小腹的那口气顺着后背往上冲。
一束，一展。
一吸，一呼。
像浪。
退下去，涌上来，天地翻。
“吸的时候缩，呼的时候撑。气往下沉的时候蓄，气往上走的时候发。一缩一胀，一沉一浮。”
杨君宝又做了一遍，速度更慢。
“你将来所有的劲，都从这里面出。”
小火猴蹲下来，试着模仿。
双脚并拢——猴子天生会蹲，这个简单。
膝盖弯下去，后背弓起来。
杨君宝伸手按了一下它的后腰。
“这个位置，顶出去。”
小火猴不知道那个位置叫什么名字，但主人的掌心压在那里，它本能地把那块往外拱了拱。
“对。下巴收，尾巴这里压下来。”
小火猴把火尾巴压低，下巴内收，眼睛平视。
杨君宝绕着它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架子不错。到底是猴，换别人摆这个姿势得调半天，你天生就会蹲。”
小火猴耳朵动了动，尾巴上的火苗晃了一下。
“跟这我！吸……”
小火猴吸气，身体往下缩。
脊背弓起来，手肘内夹。
杨君宝眯起眼。
第一次蹲桩，气息就跟上了。
不是刻意模仿，是本能反应——猴子天生适合这个桩法。
脊柱的弧度、四肢的比例、重心的位置，全是现成的。
你让顽皮熊猫蹲猴桩，别扭。
让小火猴站混元桩，也难受。
各走各路，事半功倍。
“呼——”
小火猴的身体从蜷缩中展开。
脊柱往上顶，后背伸直，气息从小腹往上涌。
展身，方向是对的。
“再来。吸……”
束。
“呼……”
展。
一遍，两遍，三遍。
到第五遍的时候，小火猴的呼吸有了自己的节奏。
不再需要杨君宝喊口令，自己就能跟上。
缩的时候全身蜷紧，展的时候从脚底发力，脊柱逐节弹开。
第八遍。
杨君宝感觉到了。
小火猴体内的能量流动变了。
之前是散的，像一团没章法的野火。
现在开始沿着一条线走——从小腹到腿，再从尾椎到背，最后到头顶。
微弱，断断续续，但那条线出现了。
以形领气，以气催形。
形、气、意三者同步。
静桩练的是根基深稳，动桩练的是能量循环。
一进一出，内力外力反复淬炼。
小火猴将来真进化成烈焰猴，那是拳脚和火焰双线齐出的打法。
没有内外兼修的底子，撑不起来。
这个桩，就是为它准备的。
第十二遍。
小火猴尾巴上的火焰开始扩散。
不是蹿高，是蔓延。
火焰从尾部往身体走。
先是后背，然后肩膀，接着手臂。
顽皮熊猫从竹子边直起身。
圆陆鲨仰着的脑袋歪了，大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
它转头看顽皮熊猫，短手拽了拽大师兄的腿，嘴里呜呜叫了两声。
“顽皮~”
顽皮熊猫低声应了一句，爪子搭在圆陆鲨脑袋上，示意别出声。
小火猴浑身燃着火焰。
呼吸节奏没乱，姿势没散。
缩的时候火焰内敛收入身体，展的时候火焰外放冲出体表。
一呼一吸，像是心跳。
自己这个二弟子，天赋比预想的还好。
火焰收回去，全部缩回尾巴。
小火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冒汗。
眼睛亮得吓人，两只手反复握拳松开，像在感受什么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杨君宝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
“感觉到了？”
小火猴用力点头，吱吱叫了一声。
“这才是你的路。以后每天早上先蹲桩再跑步，桩功不到位，招式都是花架子。”
小火猴挺胸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圆陆鲨颠着短腿跑过来，凑到小火猴跟前嗅了嗅它身上残存的热气。
然后张嘴就去咬它。
小火猴一把护住，冲圆陆鲨龇牙。
圆陆鲨眨巴眨巴眼，转头去咬旁边的竹笋了。
顽皮熊猫走过来，看了看小火猴，低声哼了一声。
拍了拍自己的铁砂背心，又指了指小火猴，竖了个爪子。
小火猴嘴硬哼了一声，头扭到一边。
但尾巴上的火苗跳了一下。
“看看你儿子，再看看你！”
声音从竹林外面穿进来。
杨君宝转头，看见杨安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身后，迈着方步走进竹林。
杨斌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跟在后头，头发支棱着，眼皮还在打架。
“爸，我还要上班呢……”
“上什么班！你看看你那肚子！”
杨安一巴掌拍在杨斌肚腩上，啪的一声脆响。
“才多大年纪，三高占了两高，血压一百六！还不锻炼，你是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不是！”
杨斌被拍得龇牙咧嘴，嘴上还在挣扎。
“爸，你大清早关我空调开我窗户把我热醒的——”
“你儿子凌晨四点就起了！你一个当爹的连儿子都不如？”
“那是为你好！”
杨斌认命闭上了嘴。
杨安的脸说变就变。
回头看向杨君宝的时候，恨铁不成钢瞬间切成乐呵呵。
“君宝啊！”
“爷爷。”
“我前些日子看你打那个慢吞吞的拳，不错嘛。”
杨安背着手踱过来。
“当时你要备战那个什么特招，爷爷没打扰你。今天有空了吧？”
“来来来，教教爷爷。”
杨安拍了拍杨斌的后背，力道不轻，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顺便带上你爸，咱们一家人一起锻炼锻炼！”
杨斌揉着后背，看着杨君宝。
亲儿子教自己打拳，这辈分……
但他看了看老爹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杨君宝笑了。
太极养生确实是一绝。
爷爷有这个兴趣，没有拒绝的道理。
“行，简单。爷爷站我左边，爸站右边。”
杨斌趿拉着拖鞋磨磨蹭蹭站过去。
“来，跟我做就行。”
杨君宝双脚与肩同宽，两臂缓缓抬起。
“想象你面前有个大西瓜。”
杨安认真地比划，杨斌打着哈欠跟着抬手。
“两只手捧着——慢慢切成两半。”
两臂分开，掌心相对，缓缓下按。
“你一半——”
左手往左划。
“我一半。”
右手往右划。
杨安跟得有模有样，腰杆直得很。
杨斌歪歪扭扭，拖鞋差点甩飞。
顽皮熊猫看了一眼，很自然地走到杨安身后，也摆起了架势。
基础太极套路，它闭着眼都能打。
小火猴歪头看了一会儿，蹲到杨斌身后，有样学样跟着比划。
虽然主人说太极不适合它，但这个“大西瓜”……好像也不难。
圆陆鲨听到“西瓜”颠过来了。
左看右看没找到西瓜，歪着脑袋站在最后面，短手跟着大家一起举。
晨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
杨安打得认真，杨斌打得敷衍但也在跟。
顽皮熊猫标准得像教科书，小火猴歪歪扭扭但很专注，圆陆鲨嘴里叼着半截竹笋在最后面乱晃。
一家子乱七八糟的。
队伍最后方，竹林阴影的边缘。
一个几乎透明的、五六十公分高的轮廓，正随着杨君宝的口令，无声地舞动着双臂。
动作比所有人都标准。
杨君宝没回头，声音不紧不慢在竹林里回荡。
“一个大西瓜……”
“切成两大半……”
“你一半……”
“我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