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源州,地处邕州西南一隅,这里群山连绵如黛,古木参天遮日,幽深的沟壑纵横交错,溪涧潺潺隐于密林之中,瘴气如轻纱般终日缭绕山间,挥之不去。
这里是侬智高部族的世居之地,也是他叛乱起兵、割据一方的反叛巢穴。
此地毗邻交趾国境,边境线蜿蜒曲折,地形愈发复杂难行,加之气候湿热难耐,毒瘴横行无忌,历来是汉官足迹罕至之地,政令难及,实为远离王化的化外蛮荒。
侬智光自前番兵败之后,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退回了这里,一边收拢溃散的士卒,清点人数,一边以武力胁迫当地山獠部族入伙,许以劫掠所得的财物,短短数日便聚拢起一万余兵力。
凭借着对广源州山川地形的烂熟于心,侬智光决意扼守要道,负隅顽抗,妄图凭借险地与官军周旋,拖垮远道而来的狄青大军。
十二月初,朔风渐起,岭南的寒意虽不及北方凛冽,却也带着湿冷的刺骨之感。
狄青率领西路官军,一路披荆斩棘,跋山涉水,终于进至广源州的门户归仁州(今广西靖西旧州),此处是进入广源州腹地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依山傍水。
侬智光早已在此设下重兵,沿着山势修筑起坚固的山寨,寨墙高耸,壕沟深陷,弓箭手埋伏于寨墙之上,扼守着唯一的通行要道,摆明了要与官军打一场消耗战,耗光官军的粮草与锐气。
狄青身着铠甲,立于阵前高坡之上,手持马鞭,目光沉凝地打量着前方的叛军山寨。
只见那山寨依山而建,居高临下,地势极为险峻,寨墙由青石垒砌,上面布满了箭孔,隐约可见叛军士卒的身影在寨墙上来回巡视,戒备森严。
若是强行强攻,官军需仰攻而上,不仅难以突破寨墙,还会付出惨重的伤亡,得不偿失。
狄青召来几名熟悉当地情况的归顺蛮酋询问情况,这些蛮酋世代居住于此,对周边的山川路径了如指掌,狄青亲自为他们赐座,温言询问,详细打探归仁州周边的所有路径。
一番询问之下,一名年逾花甲的老蛮酋犹豫再三,低声说道:“将军,归仁州正面唯有此道可通,但若绕至山寨后方,有一条猎人世代行走的小径,可直达山寨山脊,只是那小径极为险峻,悬崖峭壁林立,仅容一人侧身通行,且多有荆棘毒草,寻常人难以攀援。”
狄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指在马鞭上轻轻敲击,心中反复权衡。
强攻伤亡过大,消耗战绝非良策,唯有行险迂回,出其不意,方能一举破寨。
再三思虑之后,狄青眼中闪过决绝之色,沉声道:“就走此路!成败在此一举!”
他当即传下将令,命部将赵霆率领两千精锐士卒,卸去沉重的铠甲,只携带短刀、绳索、火种以及三日的干粮,由熟悉路径的猎户引路,趁着夜色悄悄出发,攀援绝壁,迂回至山寨后方,伺机而动;自己则亲率大军,在寨前摆开阵势,每日擂鼓佯攻,燃放烟火,吸引叛军的注意力,为赵霆所部争取时间。
十二月初三,赵霆所部历经艰险,成功迂回至山寨后方山脊。
次日拂晓,狄青指挥大军从正面发起猛攻,叛军主力皆被吸引至前寨,赵霆见时机已到,率军从后山如神兵天降,突入山寨,四处放火,大喊:“不好了!官军破寨了!侬智光跑了!”
此言传播甚广,借助火势蔓延开来,山寨之中顿时大乱。叛军腹背受敌,不知官军多少,军心崩溃,四散奔逃。
侬智光在寨中得知后山被破,心中大惊失色,在几名亲信护卫的掩护下,仓皇弃寨而逃,向着更深的广源州腹地逃窜,试图寻找新的立足之地。
此战,西路军大获全胜,成功攻克叛军归仁州山寨,斩首一千余人,俘获叛军士卒、家属甚众,缴获大量粮草、兵器,一举打开了通往侬智高老巢的最后一道屏障。
次日,狄青乘胜追击,不顾山险路滑、瘴气弥漫,催军急进,沿途不断有被侬智高压迫的部族前来归顺,并提供情报、向导。
大军的规模愈发庞大,尽得天时、人和之便,一路势如破竹,向着侬智光逃窜的方向疾驰而去!
侬智光如丧家之犬,一路南逃,惶惶不可终日,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最终只能退守其家族世代居住的特磨寨(今广西那坡县一带)。
这座山寨建于高山之巅,地势极为险峻,三面皆是悬崖绝壁,万丈深渊,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通,寨中屯有大量粮草,是侬智光早已准备好的最后退路。
此时的侬智光,依旧舍不下自己“大南国第二任皇帝”的身份,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期盼着交趾能够出兵救援,助自己东山再起,于是决意死守特磨寨,作最后的挣扎。
他下令加固寨墙,布置防御,命士卒日夜坚守,妄图凭借这座险寨,再次与官军周旋。
十二月初六日,西路军一路追击,终于抵达特磨寨下。
狄青下令大军将特磨寨团团围住,层层设防,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进山寨,官军在寨下安营扎寨,竖起旗帜,擂鼓呐喊,声势浩大,震慑着寨中的叛军。
狄青策马观寨,只见山寨险峻异常,仰攻无异于送死,于是便下令围而不攻,断其水源,并让归顺的侬氏族人在寨下喊话,劝降寨中胁从部众,言明只诛侬智光一人,余者不问。
寨中虽然屯有粮草,可没有水源,根本难以久持。
不过两日时间,寨中的叛军士卒便口干舌燥,人心惶惶,不少人开始动摇,私下里议论纷纷,想要投降官军。
侬智光自知末日将至,性情变得愈发暴戾,动辄斩杀提议投降的部属,打骂士卒,此举不仅没有震慑住众人,反而让更多的人离心离德,心中生出了投降之意。
……
十二月七日夜,寒风凛冽,特磨寨中,侬智高与最后百余名死忠亲卫,聚于聚义厅中议事,厅中火光昏暗,映照着侬智光憔悴而狰狞的面容。
不过半年光景,曾经雄踞岭南、称帝建制的“大南国亲王、皇太帝、大将军、第二任皇帝”,居然沦为了困守孤寨、穷途末路的山匪,其心中的愤懑、绝望之情,实在难以言表。
“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侬智光嘶哑着低吼,将手中酒碗摔得粉碎。
他环视周围,这些跟随他与兄长多年的族中勇士,如今也个个面如死灰。
“首领,趁夜从后山密道走吧!”一名老护卫低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走?往哪里走?交趾人反复无常,去了也是死路一条!”侬智光惨笑一声:“想我侬智光与兄长皆是一世英雄,岂能做丧家之犬,死于异域他乡?”
“要死,也死在这祖宗之地!”
就在这时,寨外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火光四起!
“官军攻寨了!”
“寨门破了!”
原来,狄青料定侬智高困兽犹斗,必不会坐以待毙,要么突围,要么死守,只需围其山寨、断其水源,其军心自散,届时便可一举而平之。
因此,在计算着寨中士气差不多快要散尽的时候,狄青命赵霆率敢死之士,趁夜色潜至寨墙下,利用钩索攀援。而寨中守军因断水、劝降早已士气涣散,警戒松懈,竟被官军一举突破寨门。
侬智光闻变,拔刀冲出聚义厅,只见寨中已乱作一团,火光中到处是厮杀的人影。
他双目赤红,率亲卫向寨门方向杀去,欲作最后一搏。
“侬智光!哪里走!”一声暴喝如雷炸响,赵霆浑身浴血,手持长刀,如一尊杀神,挡在去路。
而在他身后,数十名西路军精锐手持劲弩,对准了侬智光及其亲卫。
侬智光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亲卫,再看看眼前杀气腾腾的官军,知道大势已去。
他惨然一笑,将手中宝刀掷于地上,仰天叹道:“不想我侬智光,竟死于此处!狄青!顾晏开!某在九泉之下,等着你们!”
言罢,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匕,向自己心口刺去!赵霆眼疾手快,一箭射中其手腕,匕首落地,两旁军士一拥而上,将侬智光死死按住,捆缚起来。
至十二月八日天明,特磨寨内抵抗彻底平息,侬智光被生擒,其部众或死或降。
狄青下令,将侬智光严加看管,清理战场,安抚寨民。并即刻飞书向朝廷报捷,同时通报东路军顾晏开。
历时近一年的侬智高之乱,随着其本人在洪州被生擒、其弟在特磨寨被生擒,终于被彻底平定。
这场波及岭南两路、震动东南半壁的叛乱,在狄青、顾晏开等将领的精心筹划、将士用命、以及后方如王凌等人的全力保障下,最终以朝廷大获全胜而告终。
三日之后,战报传至韶州,已担任转运使两月的王凌,心绪激荡之下,挥毫泼墨,一首赠给狄青的《破阵子》跃然纸上:
铜面横戈出塞,奇兵夜度昆仑。
踏破邕江烽火乱,扫尽南荒瘴雾尘,威扬岭海新。
万里疆隅复靖,一生肝胆酬君。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碧血照汗青。
……
年关将近,捷报频传。
广州光复、邕州光复、广源州平定、侬智光被擒的露布,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接连飞入东京汴梁。朝野上下,一片欢腾,官家赵帧更是多日眉头舒展,精神健旺。
垂拱殿内,炭火正旺,赵帧正在批阅奏章。
案头除了正式的捷报、叙功请赏的奏折,还有一大堆来自岭南各路监司、州县的常规奏报及一些密折。
这些文书,从不同角度,描绘着平叛战事的细节和战后的景象。
赵帧先看了狄青、顾晏开联名奏报的《平定广南大捷疏》,奏疏详细叙述了东西分兵、攻克广州、生擒侬智光的全过程,后面附有长长的立功将领名单及请赏建议。
王凌的名字也在其中,名列是“坚守余干、摧敌锋锐、首克洪州、绥靖抚州、保障转运、功在后勤”,建议“优叙”。
接着,他又翻看了几份监司和皇城司送上来的奏报。
广南东路转运使在奏报广州善后事宜时提到:“幸赖行营转运使王少丞,预先筹划,粮秣充足,军需无缺,大军方得锐意进剿。战后又能及时拨运米粮,平粜安民,广州遂定。”
广南西路提点刑狱司在奏报中则说:“邕州初复,百废待兴,流民塞道,行营转运司西支所提举李彦,依行营转运使王凌所定新法,以工代赈,修路筑仓,民得食而匪患潜消。又发放豆种,助民复耕,口碑颇佳。”
然后是一份韶州知州的谢恩兼述职折子,里面详细描述了王凌在韶州之战后,如何协助地方抚恤伤亡、清理废墟,并推行“义塾”、“清秽”等事,称“王公事虽年少,而恤民之心切,施政之虑远,实乃良吏。”
甚至有一份来自抚州知州陈文远的密折,除了汇报抚州近况,还以感激的笔触,回忆王凌当初如何在抚州剿匪安民,称其“文武兼资,仁勇俱备,有古良将循吏之风”。
最后,官家的目光落在顾晏开单独呈送的一份《综论平叛诸事及善后刍议》的密奏上。
顾晏开在详尽分析战事得失、将领表现后,专门用了一段来谈论王凌的功绩:
“王凌以弱冠之龄,受转运重寄,非惟不辞劳苦,更能锐意革新。其所定包运、账册等法,虽似有涉商之嫌,然实切中时弊,转运之效,数倍于前。”
“大军深入蛮荒,跋涉千里,而粮饷不绝,兵甲充足,凌之功不可没。”
“更难得者,凌非独能筹转运,亦能留心民瘼。于战乱之地,推行以工代赈、平粜粮盐、发放农种诸策,所费不多,而收揽民心甚广。”
“臣观其行事,思虑周密,条理清晰,沟通上下,举措得当,颇有章法。假以时日,多加历练,必为国之栋梁。”
“此次平叛,凌亦立有克敌锋锐、首破洪州之功,更兼决战之时,狄青、臣等阵前效力,王凌则保障于后,皆不可缺。”
“伏乞陛下明鉴,重加奖擢,以励才俊,以彰有功。”
赵祯一字一句,细细读完了顾晏开的密奏,缓缓放下奏章,身体微微后靠在龙椅上,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口中喃喃自语道:“王少丞啊王少丞,你还真是个麒麟子啊!”
“年少有为,胆识过人,既有文武之才,又有恤民之心,难得,实在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