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州之战甫定,大军即将分兵西进广西、东下广州,战线绵延千里,王凌当即快马返回大庾岭转运大营,刚进大营,便闻官家批复已至,王凌心中欣喜,看完批复后便拱手对着北方行了一礼,随后,连夜召集周宁、李彦及新晋干吏,共商转运革新之策。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王凌道:“官家已经批复某得奏疏,之前某与诸位所以各事,可着手处置了!”
众人齐齐行礼:“是!”
“韶州军议,狄帅将西路军转运之事也交予转运司统管!”王凌又道:“为协调两路转运事,我意,转运司前移至韶州,于转运司下分设西路、东路支应所,分责支应东西二路粮秣转运事!”
王凌扫视众人一圈,点名道:“周宁!”
“下官在!”
“令你为勾当东路粮秣甲仗辎重转运都监,提举东路支应所事!”王凌取出一支令箭交给周宁:“东支应所随本司衙署一起驻韶州,你持我令箭,招募文吏、沟通州县,总览顾帅大军与水师后勤,统筹珠江流域船只与码头。”
“下官谨遵留守之命!”周能郑重接过令箭,这是他第一次接令箭,甚至自己前途之门或许就在此刻打开的他内心激动万分,言语愈发恭敬!
王凌又取出一支令箭:“李彦!”
“下官在!”
“令你为勾当西路粮秣甲仗辎重转运都监,提举西路支应所事!”王凌道:“持我令箭,于梧州设细支应所,专责狄帅大军粮械转运并设分仓、招募本地民夫马帮,以助物资转运!”
“下官谨遵留守之命!”
两大支应所的人事任命完毕,王凌又道:“为求速效,且官家已应允,我等之前所议诸事当立刻施行!”
“废除逐站接力的旧法,推行‘直达包运’与‘分段联运’,将粮草分装为每石一袋的‘标准包’,钤盖专印,征雇商队、马帮签订契约,以定金、全款及免役牌激励其速运;租用漕船海船,酬劳与抵达时效挂钩,早到有赏、延误有罚。”
“采用新式复式记账法,详细登记每笔物资的出入信息,账册一式三份,转运司、支应所、承运方各执一份,定期核对、公开透明,支取物资需前线批文与转运司勘核对照,不可有误!”
“颁布《转运司条令》,克扣军粮、盗卖军资者立斩不赦,延误运输、虚报损耗者严惩不怠,设立巡检队巡查粮道、缉拿匪盗,设医护点为军民诊治,减少减员!”
诸般条例颁下,转运司全负荷运转了起来,徐灏被王凌充分利用了起来,带着使司的书吏们沿着大庾岭北上,一路上不停地搞定地方各州县,让地方配合转运司的新章程,为大家转运物资。
徐灏可是十足的摆出了侯府的架势,同时还与各地方官“分析利弊”,表示转运司现在的章程只是“权宜之计”,大家配合一下,等行营撤销、转运司裁撤,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可要是大家不配合,让这个官家准许了的章程运转不灵,耽误了平叛的进度,到时候可谁都跑不了!
官家的准许、行营的权威、运司的重担、侯府的告诫,这一组合压下来,没有哪个地方官敢说不配合的。
于此同时,侯府控制的几个商队也被王凌征用,与盛家的商队组成领头的商队,承担物资转运之事,王凌给他们开出的价钱不高、利润很低,但是他们每运一石粮食就会拿到一两盐的盐引,且还会有朝廷钦点的“良善人家”匾额赐下,对他们来说,是绝对不亏的。
新政成效立竿见影,以往月余才能运抵的粮草,现在最快二十日即可送达,且损耗大幅降低,狄青西路军深入蛮荒仍能保障粮草供应,顾晏开东路军也因物资充沛得以迅速平定广州,为战事胜利奠定了坚实基础。
……
保障大军后勤的同时,王凌深知,岭南战乱之后百业凋敝、流民遍地,唯有恢复民生、收揽人心,才能实现长治久安。
他借助转运司网络广、信息灵、掌有部分物资调配权的优势,在顾晏开、狄青的支持下,推行了一系列安民举措。
首先是以工代赈,组织流民参与道路、码头、仓廪的修缮工程,不仅管饭,还按日发放工钱或盐、布等紧缺物资,优先雇用沿线百姓,工钱当日结清,既完善了转运基础设施,也为流民提供了生计,改善了百姓对官军的观感,压缩了叛军、溃兵和流寇的生存空间。
其次是平粜粮盐,战乱导致岭南粮盐价格飞涨,民不聊生。王凌得到官家许可后,以盐引换粮食的粮食,在受灾严重、物价畸高的州县设立平粜所,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限量出售粮盐,同时严厉打击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的奸商,保障民生需求。
此举虽消耗部分军资,却迅速平抑了物价、安定了民心,不少百姓感激涕零,直呼“王运使活我”、“朝廷活我”等话语,不费吹灰之力便恢复了地方上的安定。
再次是助民复耕,王凌深知农事为民生根本,命各支应所将军中备用或略有陈化的粮种,无偿或赊贷给返乡流民与佃户,还凭记忆结合当地老农经验,编写《岭南农事简要》,由吏员宣讲选种、施肥、轮作等改良方法,为农民点燃了来年丰收的希望。
……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转运司的多项举措都取得了肉眼可见的成效,一时之间让朝野上下纷纷侧目。
当然,王凌以弱冠之龄执掌转运大权,又推行诸多新法,心中也深知朝野瞩目,难免有非议妒忌,因此在勤勉任事之余,格外注重与上下各方的沟通协调,姿态谦和而手腕圆融,加上样貌俊秀,使人心中难生恶感、口中也多是赞誉之词。
对朝廷和顾晏开、狄青这两位统帅,他坚持勤汇报、不越权,每日将粮草收发、转运进度、沿途民情、物价等情况整理成简报,飞马报送帅营和朝廷,凡有重大决策必先请示、绝不擅自做主。
官家对王凌此举是越发满意,二位大帅对王凌这种既能让人放心、又能提供决策参考的做法也是十分欣赏,狄青更是在给朝廷的奏报上盛赞其“转运得法,使我大军无后顾之忧”,顾晏开也多次在军前会议上表扬他心思缜密、办事妥帖。
对同僚将领,王凌坚持保障供应、甘为服务,凡符合规定、批文齐全的粮草器械申领,均尽快、足额发放;对将领的合理特殊需求,在不违原则的前提下尽量满足,物资紧张时则耐心解释、承诺补足,还常派人前往军营了解困难,赢得了前线将领的普遍好感。
对下属,王凌明制度、严要求,同时重奖掖、关心备,对办事得力者不吝荐举与赏银,时常巡视基层,改善吏员与民夫的食宿条件,派医官探视生病下属,使使司迅速形成了强大的凝聚力与执行力。
对地方官员,王凌则十分尊重其职权,凡事都以“咨请”“会商”的方式协同办事,上奏朝廷,将转运工程、平粜等举措的成效与地方政绩挂钩,对清正能干者大力推崇,对庸碌者以督促帮助为主,建立了良好的工作关系。
王凌的才干与作为,被随军监察御史及抚州陈文远、韶州新任知州等地方官员看在眼里,他们在向朝廷奏报时,纷纷提及王凌的转运新法、安民举措,以及他展现出的统筹之才、爱民之心与处事练达,其干才已逐渐显露于朝野之间。
……
西路军出韶州,西行之路,远比想象中艰难。
广南西路经此叛乱,许多州县官员或逃或死,地方豪强、蛮峒酋长或附逆,或观望,或自立,局势错综复杂,道路年久失修,加之秋季多雨,更是泥泞难行,沿途人烟稀少,村寨残破,大军补给困难。
狄青用兵,向来谨慎,广南西路情形至此,以狄青的性格,自然更加的谨慎起来。
他命先锋赵霆率三千精骑开路,遇小股叛军或匪类,即刻清剿;遇大股敌人,则固守待援;他主力则稳扎稳打的向前推进,每日行军不过三四十里,每到一处,必先安营扎寨、广布哨探,确保安全。
同时,狄青大力推行招抚之策:凡有蛮峒酋长前来表示归顺,皆以礼相待,赐予布帛、盐茶,重申朝廷“因俗而治”、“士官世袭”之策,只要不附逆便过往不咎;对顽抗不从、或曾助纣为虐者,则坚决以武力铲除。
此策效果显着,许多本就摇摆不定、或被迫从逆的蛮酋,见官军势大且并非一味杀戮,纷纷遣使纳款、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西路军得以较为顺利地通过连、贺等州,十一月初,抵达邕州外围。
邕州守将乃侬智高族弟侬廷侯,麾下有兵万余。此人勇悍不及黄师宓,但性格残暴,在邕州横征暴敛,不得人心,闻听官军将至,他一面驱迫城中青壮上城防守,一面向广源州的侬智光求救。
十一月初五,西路军兵临邕州城下。
狄青观察城池地形,见邕州城虽不及韶州险峻,但城墙坚固,护城河宽阔,强攻不易。
他采纳马成之策,围三阙一,在城西、北、东三面扎营,每日派兵佯攻,疲扰守军,独留南门不围,却暗中在南门外埋伏精兵。
同时,狄青将招降书射入城中,言明只诛首恶侬廷侯,胁从不问,并公布侬廷侯历年罪状,城中百姓、甚至部分守军本就对侬廷侯不满,见此更加动摇。
侬智光远在广源,自顾不暇,援军迟迟不至。侬廷侯困守孤城,粮草日蹙,军心涣散。
十一月十五日夜,城中部分被侬廷侯欺压过的将吏,暗中串联,打开北门,引官军入城,城内顿时大乱。
侬廷侯闻变,知大势已去,仓皇率数百亲信从南门出逃,企图窜入西南山中,不料刚出南门数里,便陷入赵霆骑兵的埋伏圈。
一场短促战斗后,侬廷侯被赵霆一箭射于马下,余众或死或降。
十一月十六日,邕州光复。
狄青入城,当即下令:处斩侬廷侯及其死党数十人,首级传示各门;其余降卒,甄别后处置;打开府库,部分粮食赈济城中饥民;出榜安民,恢复秩序。
邕州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邕州的收复,意义重大!不仅拔除了叛军在广南西路的最后堡垒,更获得了一个进攻广源州的前进基地和物资囤积点。
狄青命周镇率两万人留守邕州,整饬防务,安抚地方,征集粮草,修建道路,自率三万精锐,以赵霆为先锋,马成为后应,于十一月二十五日,离开邕州,向西南方向的广源州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