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看着秋雁去了供销社门口,一路小跑冲进公社大院。
她顾不上擦汗,径直冲到了最里头那间办公室,一把掀开了挂着蓝布帘子的门。
“刘干事!刘干事!这回你可得给咱们贫下中农做主啊!天大的事儿啊!”
刘干事正端着搪瓷缸子吹浮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手一抖,几滴热茶溅在了手背上。
他皱着眉抬头,见是张家庄张守礼的婆娘,又不好直接发火,
“张家嫂子,大白天的,你这一惊一乍的是要干嘛?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孙氏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把手里那把蒲扇往桌上一拍,
“刘干事,天没塌,但咱们社会主义的墙角被人挖了!我今儿个来,就是要检举揭发!”
刘干事放下茶缸,身子往后一靠,
“又是谁家的鸡吃了谁家的菜?还是谁家的猪拱了谁家的地?这点破事你也值得跑一趟公社?”
“哎呀,那哪能啊!这次是原则问题,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孙氏眼珠子瞪得溜圆,身子往前一探,
“是张守义那个绝户家,他家丫头片子胆大包天,她在家里搞资本主义那一套,无法无天了!”
刘干事点了根烟,深吸一口,透过烟雾打量着孙氏:“你有证据吗?空口无凭,小心人家告你个诬陷。”
“证据?哼,我的眼睛就是尺!”孙氏冷笑一声,伸出五根手指头,又比划了一个巴掌加一根指头,
“刘干事,你是不知道。她家后院那是养猪场吗?足足六头大肥猪!还有那前院,养了六十多只鸡!每天那个臭气熏天,那个鸡蛋收得都数不过来!这哪里是过日子,这是搞养殖大户!”
刘干事听了,眉头舒展了一些,把烟灰弹了弹,“嫂子,你这就不懂政策了。上面现在鼓励社员搞家庭副业0。
自家院子里养几十只鸡、几头猪,那是响应号召,这我管不着,也不归我管。”
“啊?这都不行?”孙氏一听急了,脸涨得通红,“那……那她还干别的!她干那个……投机倒把!”
她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了个方向:
“她在家搞无证经营!都有一个月了,她家的缝纫机天天的响。谁家正经过日子的天天做衣服?
村里好多人都去她家做衣服,那二婶子嚷嚷的全村都知道!张寡妇也去了!”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还有今儿一大早,亲眼看见村东头杀猪的老李,鬼鬼祟祟地往后门走,手里提着好大一兜子肉,直接塞进了梅丽家!
那是肉啊,不是烂菜叶子!老李那是杀猪的,梅丽家那是做衣服的,这两家八竿子打不着,凭啥送肉?这就是搞资本主义。”
刘干事吐出一口烟圈,“无证经营?就凭听见响声和看见送肉?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万一是亲戚走动呢?万一那缝纫机是给人家做自家衣服呢?”
“刘干事,你咋这么死心眼呢!”孙氏急得一拍大腿,
“那丫头片子精着呢!你想啊,老李凭啥白送肉?这都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得割啊!”
孙氏一边说,一边观察刘干事的脸色,见刘干事没再反驳,心里更是来了劲。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往桌上一摊:“刘干事,这是我记的。这一个月响到几点,每天谁几点进去几点出来,我都记着呢!”
刘干事瞥了一眼那个破本子,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些只有鬼才看得懂的符号。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孙氏就是眼红张家日子过好了,故意来找茬。
但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是“无证经营”这种敏感词,他要是完全不管,传出去也不好听。
“行吧,嫂子,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刘干事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孙氏一听刘干事松口,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笑开了花,甚至伸手去拉刘干事的袖子:
“哎哟,我就知道刘干事觉悟高!走走走,我都想好了,咱们从后门包抄,肯定能抓个现行!”
刘干事却并没有动,而是抬手挡了一下孙氏的手,一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上。
“急什么?你看这天,日头正毒的时候,谁在外面跑?
再说了,我现在手头正忙着汇总各村的夏粮预估产量,下午还要去县里开会,哪有空跟你去村里瞎跑?”
孙氏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手:“那……那这事儿不能拖啊!刘干事,万一她听见风声藏起来了怎么办?”
“藏?她往哪藏?”刘干事端起茶缸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她要是真有问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说了,这种事儿讲究个稳准狠,不能打草惊蛇。你现在急吼吼地跑去,万一没抓着,反而让她有了防备,以后更难查。”
孙氏急得直跺脚,手里的蒲扇把大腿拍得啪啪响:“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刘干事,你可是公社的干部,不能看着搞黑钱不管吧!”
“谁说要算了?”刘干事瞥了她一眼,
“这事儿我记下了。这样吧,过两天,等我把这摊子事儿忙完,抽个空,咱们搞个突击检查。到时候不声不响地去,杀她个措手不及。”
“过两天?”孙氏有些不甘心,眉头拧成了疙瘩,“刘干事,两天时间太长了,夜长梦多啊。”
“嫂子,你这是信不过组织,还是信不过我?”刘干事把脸一沉,语气里带了几分官腔,
“这事儿得讲究策略。你现在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千万别露了风声。要是让她知道你要告状,到时候咱们扑个空,你这诬告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孙氏一听“诬告”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也怕真担上法律责任。心想刘干事说得也在理,要是现在去没抓着,确实麻烦。
“那……行吧。”孙氏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应道,“那就过两天。刘干事,你可得说话算话,别把这事儿给忘了。”
“忘不了!”刘干事挥了挥手,
“行了,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工作。记住啊,回去管住你的嘴,别到处乱说,到时候坏了大事。”
孙氏虽然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但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她站起身,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刘干事,那我可就等你信儿了啊!这两天我肯定盯着她,绝不让她跑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刘干事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
孙氏悻悻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见刘干事已经重新拿起了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这才彻底死了心,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一出办公室的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孙氏心里憋着一股火。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两个死丫头片子,,让你们多活两天!过两天看我不把你老底都掀出来!”
一路上,她碰到了好几个下地回来的村民。
要是搁在平时,她早就凑上去嚼舌根了,但今天她想起了刘干事的叮嘱“别露风声”,硬是忍住了没提告状的事儿。
“张家嫂子,这大热天的,去哪了?满头大汗的。”路过的大壮娘笑着打招呼。
孙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还能去哪,去公社办点事。这天儿真是热死个人,不像话!”
“是啊,热得人心慌。”大壮娘擦了擦汗。
回到村里,孙氏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张家院子附近的胡同口。
她躲在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里,远远地盯着张守义家的院门。
只见梅丽家的院门紧闭着,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
孙氏眯着眼睛,心里暗暗琢磨:小蹄子,你还在那美呢吧?过两天,等公社的人一来,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