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第三天了,天刚蒙蒙亮,秋雁三姐妹推着架子车照常出了门。
“娘,我们走了啊!”秋雁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屋里传来王桂兰的声音,伴随着切菜板笃笃笃的响声:“哎,路上慢点!下午看等等冬蓉一起回来!”
秋雁应了一声,推着车子吱呀吱呀地走远了。
王桂兰在灶房里忙活,一边择着葱,一边跟坐在堂屋纳鞋底的张梅丽念叨:
“梅丽啊,你说冬蓉这三天考得咋样?应该不赖。”
张梅丽停下手中的针线,“娘,您就放宽心吧,冬蓉平时那么用功,肯定没问题。”
“那是,冬蓉从小就用功。”王桂兰把葱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满是憧憬,
“我想着,晚上给她杀只鸡。那只芦花鸡养了大半年了,正肥呢,炖个汤给她好好补补身子,去去这几天的乏。”
“行,那我去捉鸡。”张梅丽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不用,你歇着,我去就行。”王桂兰乐呵呵地往外走。
正在烧开水正拔鸡毛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两扇斑驳的木门撞在土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王桂兰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公社的干部。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办事员,一个个板着脸,神色严肃。
刘干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另一只手扇着风,跨过门槛,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梅丽身上。
“谁是张梅丽?”刘干事沉声问道。
张梅丽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针线筐差点掉在地上。
她站起身,强作镇定:“我是。您这是……”
王桂兰一看这阵仗,手里的菜刀都攥紧了,紧张地挡在梅丽身前:“公社领导,这大白天的,您带人来我家干啥?我们可没犯法啊!”
刘干事瞥了王桂兰一眼,语气公事公办:“大娘,您别激动。我是公社刘干事,接到举报,说这里有人无证经营,搞投机倒把。你家的缝纫机天天响,还私下接单子做生意,是不是这么回事?”
这动静闹得大,院门口很快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几个平时爱凑热闹的婶子婆娘都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无证经营?啥叫无证经营啊?”
“啧啧,梅丽这丫头看着挺老实的,咋还犯法了?”
人群里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王桂兰一听“举报”两个字,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啥投机倒把?那是闺女凭手艺挣钱!”王桂兰嗓门大了起来,
“谁家规定不让做衣服了?我家闺女还要上学,还要吃饭,不挣钱喝西北风啊?”
“大娘,您这态度可不对。”刘干事把笔记本一合,严肃地说,
“现在虽然政策放宽了,但那是鼓励搞养殖,没说可以随便无证经商。做生意得要有营业执照,得有证!
没证就是黑户,就是违规!按照规定,无证经营是要没收工具,还要罚款的。跟我们走一趟吧,去公社把问题说清楚。”
“没收机器?那不行!”王桂兰一听要收机器,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一把抓住刘干事的胳膊,
“公社领导,您行行好,这机器不能收啊!收了机器我们以后咋活啊!”
两个办事员上前一步,就要去搬那台缝纫机。
“哎哟,这可咋整啊!”人群里的李三嫂突然尖叫了一声,把手里的蒲扇一扔,挤到了最前头。
她看着那台缝纫机要被抬走,脸上露出一副比死了亲爹还难受的表情,指着王桂兰就喊:“桂兰嫂子,这机器要是被收走了,那我们的衣服咋办啊?”
王桂兰一愣,李三嫂这唱的是哪出?
李三嫂转头看向刘干事,“公社领导,您可不能收啊!这衣服破了洞,都是梅丽好心帮我们补的。我们又没给她钱,就是邻里邻居的帮个忙。
现在您要把机器收走了,那我这衣服破了谁给补啊?您给补吗?”
旁边的张寡妇也赶紧附和,把手里那件破褂子举得高高的:“是啊是啊,我家大儿子就这一件像样的褂子,昨儿个刚挂破,正等着梅丽给缝两针呢。这要是机器没了,我们以后找谁去?”
“就是啊,梅丽那是做好事,咋还成投机倒把了?”
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刘干事和办事员给说懵了。
刘干事皱了皱眉,看着那一堆破衣服,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李三嫂,有些哭笑不得:
“大嫂子,帮忙是帮忙,但天天做,那就是经营了。这性质不一样。”
“哎呀,不管啥性质,反正我们离不开梅丽的手艺!”李三嫂耍起了无赖,
“您要是把机器收走了,以后我们衣服破了,就赖上您了!”
刘干事被这群农村妇女缠得头疼,他看了看那台缝纫机,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张梅丽。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这年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梅丽凭手艺吃饭也不容易,真要没收了,这一家子怕是真要断顿。
再加上这群邻居这么一闹,他也顺水推舟,不想把事做绝。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刘干事把手一挥,打断了众人的话头。
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对张梅丽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这次就先不没收机器了,给你个口头警告!”
王桂兰一听,长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刘干事指了指梅丽,严肃地叮嘱道:“但是,下不为例!
张梅丽,你听好了,赶紧去镇里补办营业执照!有了证,你就是合法经营,谁也说不出啥来。
要是再让我抓到你没证就接单子,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机器照收不误,还要加倍罚款!听明白了吗?”
张梅丽连忙点头,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听明白了,谢谢刘干事,谢谢公社!我这就去办,一定尽快把证办下来!”
刘干事哼了一声,带着办事员转身走了。围观的邻居们见没热闹可看了,也都散去,李三嫂临走前还冲梅丽挤了挤眼,小声说:“梅丽,记得给我补衣服啊!”
院门重新关上,王桂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哎哟,我的娘咧,吓死我了……”
刘干事带着办事员出了张家庄,经过老槐树下面。
孙氏大汗淋漓的扛着锄头从菜地里回来,看见他们手里空着,缝纫机没搬出来,脸上的笑僵住了。
从几个围观的人群里一打听,气的直拍大腿,
“这什么狗屁干事,来也不说一声,还被几个农村妇女给哄住了!早知道自己不那么早去菜地了!不行,还得再找找其他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