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县城一中。
来自各个学校、各个大队的学生们,穿着打补丁的的确良衬衫,背着军绿色书包,像是一条沉默的河流,缓缓涌入那扇黑色的铁门。
班主任站在门口,挨个检查准考证,脸色比平时上课还要严肃:“都把心放肚子里!别慌!会的就写,不会的就蒙!别给咱们学校丢人!”
冬蓉排着队,一步步挪进考场。
教室里的课桌被拉得很开,桌面上贴着考号。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老槐树上,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试卷发下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煤油灯和汗水的味道。
冬蓉看着第一道数学题,脑子突然“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在桌下狠狠掐了一下大腿,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深吸一口气,那是混杂着油墨味的空气。
她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张家。
王桂兰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个簸箕,里头是早就择干净的豆角,可她择了一遍又一遍。
“你说,这大卡车,路上稳当不?”王桂兰突然开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是学校的车,稳当。”张守义闷声说道,站起身来,拿起墙角的铁锹,“我去把院里的猪圈再加固一下。”
“大热天的,弄那干啥……”王桂兰嘟囔了一句,却还是低下头继续择豆角。
供销社门口的凉皮摊前,人声鼎沸。
正值晌午,赶集的人把个小小的凉皮摊围得水泄不通。
蒸汽腾腾,红油飘香,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三姐,收钱!”竹青手里端着个搪瓷盘,里头盛着刚拌好的凉皮,红油亮得晃眼。
她嗓门脆生生的,眼神时不时往供销社旁边的冰棍摊子上瞟。
秋雁正低头给一个工人找零,脑子里却像是塞了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两毛五……不对,三毛。”她手忙脚乱地从铁皮盒子里抓出一把毛票,又塞回去两张,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上。
等人走远了,兰芝才凑过来,一边擦着油腻腻的桌子,一边压低声音说:“三姐,你刚才又少收了五分钱。那人给了你五毛,你找了他三毛五。”
秋雁一愣,看着手里剩下的钢镚,心里猛地一沉。
“哎呀,又算错了。”她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手里的蒲扇摇得有些烦躁,
“这都第几回了。兰芝,你帮我盯着点,我这心里……慌得厉害。”
兰芝把空盘子往桌上一墩,冲着竹青使了个眼神,两人凑到一起开始嘀咕。
“你看,那个供销社的男的又来了。”兰芝用下巴指了指对面。
竹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对面邮局门口,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
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看似在记账,眼神却时不时往凉皮摊这边飘。
“我都观察十多天了。”兰芝撇撇嘴,小声嘀咕,
“天天都来,也不嫌腻得慌。我看他不是来吃凉皮的,是来看三姐的。你看好了,一会准得过来吃凉皮。”
“是不是喜欢三姐?重点这人长的,不太好看。”竹青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下男人,满脸嫌弃,
“脸太圆,眼睛太小,还没咱村二狗子精神呢。”
兰芝忍不住“扑哧”一笑:“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人家是供销社的会计,吃皇粮的,多少姑娘想嫁呢。”
正说着,那男人果然合上笔记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鼓足了勇气,穿过马路走了过来。
“同志,来碗凉皮。”男人走到摊位前,声音有些紧,目光在秋雁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多放辣子,多放醋。”
秋雁回过神,应了一声“好嘞”,手却有些不听使唤。
舀凉皮的时候,手一抖,多切了半截。她心里正乱着,也没在意,只顾着机械地加调料。
竹青在一旁看得真切,凑到兰芝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看见没?多放辣子!我看他是想把自己辣哭,好有借口让三姐心疼。”
兰芝用手肘顶了顶竹青:“别瞎贫,去,给那位大哥端过去。”
竹青不情不愿地端着盘子过去,把凉皮往桌上一放,故意弄出点动静,翻了个白眼才走开。
男人也不恼,端起碗,拿起筷子,却吃得极慢。
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秋雁忙碌的身影。
秋雁被那目光烫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动作愈发慌乱。切面筋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三姐,我都站俩钟头了,嗓子冒烟了。”竹青跑回来,趁着没人的空当,伸出手摊在秋雁面前,
“给我一毛钱,我俩去买根冰棍。我要那种带豆沙的。”
秋雁看着那张花猫似的小脸,心里那点烦躁散了不少。
她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毛钱递过去:“去吧,别跑远。这人多眼杂的。”
“得嘞!”竹青像只出笼的兔子,拉着兰芝一溜烟跑向不远处的冰棍箱。
看着竹青的背影,秋雁手里的蒲扇摇得慢了下来。
这两天生意好得吓人,要是搁在往常,她早就乐得合不拢嘴了。
这一上午卖出去的钱,够家里买好几斤猪肉了。
可现在,听着远处广播里播放的新闻,她的心就像是悬在半空的风筝,线头攥在老天爷手里,飘忽不定。
冬蓉考得咋样了?
这会儿第一场的考试应该快结束了。语文还好说,冬蓉作文写得好,可数学……冬蓉最怵的就是数学。
要是考砸了,这书还读得下去吗?要是考不上,是不是就得回来像她一样,在这日头底下卖一辈子凉皮?
“大姐,你看那个男的!”兰芝吃着冰棍拽了拽秋雁的袖子,语气有点急,“他吃完了,还不走。”
秋雁回过神,看见那个供销社的男人已经吃完了凉皮,将碗筷放到回收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摊位前,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汗。
“同志,”男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做的凉皮,味道真好。比供销社食堂大师傅做的还好。”
秋雁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客气道:“谢谢同志夸奖,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那个……”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在秋雁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沾着面粉的手指上,
“我是供销社的会计,叫赵卫民。以后……要是需要面粉啥的,可以来找我,我给你留好的。”
说完,他像是怕秋雁拒绝,又像是怕自己后悔,匆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秋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想的全是冬蓉。
“哎哟,留好的面粉!”兰芝在一旁起哄,“三姐,这可是大好事啊。还供销社的面粉…”
秋雁打断她,继续招呼着下一位顾客:“吃凉皮嘞——酸辣爽口——”
孙氏在拐角处看了一会,转身往公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