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张家院子的东屋,窗户纸刚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青灰。
秋雁确认冬蓉的呼吸声依旧平稳均匀后,她才像只猫一样,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了凉凉的土地上。
院里只有墙角的蛐蛐偶尔叫两声。
秋雁摸索着穿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褂子,手在门闩上停顿了许久,才一点点、一点点地把门轴抬起来,无声地推开了房门。
摸黑从缸里舀出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把昨晚特意留出来的五个红皮鸡蛋放进锅里。
借着灶膛里透出的那点微弱红光,秋雁又开始和面,往面里打了一个鸡蛋,又挖了一大勺猪油。
面团在案板上被揉得光滑油润,擀成圆饼,下锅。
“滋啦”一声,饼进了热油锅,一股焦香味瞬间在狭窄的灶房里炸开。
她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个钟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当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还没照进院子时,冬蓉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出来了。
“姐?”冬蓉看着灶台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油饼,还有那一大搪瓷缸子剥了壳的鸡蛋,声音有些发哑。
“醒了?快,趁热吃一口。”秋雁把一张刚烙好的饼塞进她手里,烫得冬蓉直换手,却舍不得扔。
“我不吃,留给家里吃吧……”
“吃你的!”秋雁瞪了她一眼,“家里还有棒子面窝头,不用你省。这饼放了猪油,抗饿,到了县里别舍不得吃。鸡蛋一天吃俩,补脑子,别省着。”
秋雁一边说,一边把饼和鸡蛋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塞进冬蓉的书包最底层,又用力按了按,生怕路上颠散了。
“姐,你呢?你不吃。”冬蓉看着姐姐黑青的眼圈。
“我不爱吃这个,腻得慌,闻着就想吐。”秋雁硬是把书包带子给冬蓉系紧,推了她一把,“快走吧,千万别迟到了。”
冬蓉把书包带子拎上肩,手往夹层里一摸,脸色突然变了。
姐……准考证呢?
秋雁手里的锅铲顿住了。
冬蓉把书包往桌上一倒,卷子、笔袋、橡皮、那块蓝布包滚了一桌,她翻得又快又乱,手指在每本书的夹页里扒拉。
早上还在这儿…我明明夹在语文书里了…
王桂兰从里屋出来,围裙还没系上:咋了?
准考证找不着了。
冬蓉把每本书抖了一遍,卷子散了一地。
她的手开始抖了,呼吸也急了。
秋雁把书包里外翻了个遍,手指摸过每一个缝。
是不是压在饼底下…
秋雁猛地扯开那块蓝布,饼和鸡蛋滚出来。
准考证被油浸了一个角,平平地压在底下。
冬蓉一把抓起来,手指捏着那张纸,愣了两秒。
……在饼底下。她声音有点哑,长出了一口气。
张守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那是他当年结婚时穿的,平日里压在箱底谁也不让碰。
“去吧。”
“考完就回来。别惦记家里,家里的鸡有人喂,地有人种。”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后半句:“只管考,考成啥样,爹都接着。天塌下来,有爹顶着。”
天还没亮透,土路上只有她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秋雁推着架子车,兰芝在旁边扶着,冬蓉背着帆布包走在最边上。
刚出村口的大草垛,春秀就追了出来。
“冬蓉!等等!”
春秀气喘吁吁,头发还有些乱,手里提着一兜子刚摘的顶花带刺的黄瓜,显然是刚从菜地里跑回来的。
“我……我送送你吧?送你到村口大路上?”春秀看着冬蓉,眼神满是担忧。
冬蓉停下脚步,看着满头大汗的春秀,摇了摇头,“不用了,大姐。你去了,我心里更慌,更紧张。”
“那……那你小心点。”春秀把那兜黄瓜硬塞进冬蓉怀里,
“到了县里,别让人欺负了。要是……要是考不好也没事,回来姐给你介绍对象,咱村东头那个大学生就不错。”
“去你的。”冬蓉笑嘻嘻的推了春秀一把。
“好了,冬蓉,别怕。”春秀走上前,把冬蓉那个帆布包的带子用力紧了紧,
“你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我们都等着你呢。”
竹青一路小跑着挤了过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着。
“三姐,”竹青喘着粗气,一把拽住秋雁的胳膊,
“你们早起都不喊我!要不是承业哭了我还没醒呢。我要去镇上帮你卖凉皮!我也能切黄瓜丝,还能收钱,你就让我去吧?”
“行行行,三姐,让她跟我们一起去!”兰芝赶紧举手赞同。
秋雁看着竹青那张没心没肺、写满期待的小脸,又看了看冬蓉紧绷的肩膀,心里那股子紧张劲儿突然就散了。
“行,”秋雁伸手帮竹青理了理跑乱的刘海,“过来扶着车把,先干活。”
“得嘞!”竹青得了准话,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那咱们快走,别误了点!我看你们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啥意思?”
“四姐学习那么好,怎么可能考不好?你看我就不担心!”竹青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看着秋雁。
“你个小没良心的,还狗拿耗子……我揍你一顿信不信!”秋雁笑着作势要松开架子车去抓她。
竹青怪叫一声躲开,推着车跑得飞快。
冬蓉看着两人打闹的背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中,自家的院子已经看不真切了,只能隐约看到老槐树下那个穿着中山装的黑影,像尊雕塑一样立在雾气里。
竹青凑到冬蓉旁边,仰着脸看她:“四姐,你紧张不?”
冬蓉没说话,只是攥了攥书包带子。
“你看你手都攥白了。”竹青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热乎乎的,“哎呀,你手心里全是汗。”
兰芝在另一边笑:“竹青你别烦她了,你老问,我都嫌你烦。”
“我哪有烦她,我是关心她。”竹青嘟囔着,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硬塞进冬蓉口袋,“给,带着吉利。”
冬蓉摸出来一看,是个用红绳编的小指环,编得有些歪歪扭扭,绳头还留着毛茬。
“你啥时候编的?”
“昨晚,编坏了三个才成这一个。”竹青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满不在乎地说,“你戴着,保你考一百。不对,考三百——反正考最高。”
冬蓉把那个红指环套在食指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绳结,没说话。
秋雁在前面推车,听见后面没声了,回头看了一眼,“行了,别磨蹭了,天越来越亮了。”
几人越走越远,身后的孙氏也悄悄去了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