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很快站定在张家院门口。
院门敞开,院里晒着干菜,地上扫得干净。张守义正在廊下劈柴,起落节奏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穿工装、带本子的陌生人,一时间有些慌乱。
王桂香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刷,看着满院生人,心里也紧张。
公社干事站在院中央,开门见山。
“我们是公社工作组,接到群众反映,怀疑你家养鸡超出普通农户自留的范围,打算大批量倒卖牟利。今天过来核实情况,问你几句,你如实回话。”
干事手里捏着本子,一条一条往下问。
“鸡一共多少只?平时是谁在照料?有没有雇外面的人帮工?”
张守义还握着斧头,“二十多只,全是家里老婆娃娃搭手伺候,没有雇外头半个人。”
“养大之后,打算怎么处置这些鸡?”
“一部分留着自家过年吃,剩下的,想赶腊月集,换点粮食零钱,补贴家里,家里日子苦。”
两名干事听完,没在多问,径直走到后院鸡圈。
圈栏整齐、地面干净,二十余只鸡,实实在在摆在眼前。没有扩建商用鸡棚,没有囤积大批外来饲料,没有收购别家鸡只转手倒卖的迹象,是农户自家饲养样子。
干事俯身查看圈舍,一边往本子上记,转头问跟过来的支书:
“村里平时对家庭副业是什么口径?”
支书当即回话:
“上头文件讲过,农户自家搞养殖,不雇工、不转手倒买,属于正当家庭副业。只是村里不少老人观念还转不过来,见养得多就犯嘀咕。”
公社干事继续翻看记录。
“有没有向外收购家禽,囤起来倒卖的行为?”
“没有。”张守义应声。
所有东西都摆在明面上。
圈舍、鸡的数量、饲养条件,连家里粮袋瘪塌、日子窘迫的光景,一眼也能看明白。
两名公社干事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其中一人合上记录本,面向全家人,声音清亮,当着院门口围观的乡邻说得明明白白:
“现场核查完毕。你家属于农户家庭副业养殖,没有雇工,没有收购外来禽畜转手倒卖。自家养大,赶集售卖一部分换家用,政策允许,不违规。”
“群众反映的‘大批量倒卖牟利’情况不实,这一条检举予以驳回。”
院外挤着看热闹的村民,都安静了一下。
躲在人群后头的张守礼,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费尽心机撺掇几户人联名,把状子递到公社,本想靠着数量多这一点,借旧观念把张家这条活路摁死。
结果公社按现行政策一锤定音:是正当家庭副业,完全合规。
不仅没整垮张家,反倒叫全村人当面看得清楚了,张家养鸡合规,一点错处没有。
公社干事写完核查结论,把本子合上,准备动身返程。
这时陈建国从廊下出来,
“同志,我多问一句。往后我们农户自家养家禽,不雇人,自己家出力,赶集卖,都是可以的是吗?”
这话一出,围在院门口的不少村民耳朵都竖起来。
有个蹲在墙根的中年汉子,也跟着搭腔:
“我们老百姓整日在地里面刨食,政策文件我们也看不到,好多规矩,心里摸不准。”
公社干事停下脚步,目光看着围观的一众村民,大声喊着:
“现在政策放宽。农户自家种养,靠自家劳动力,不雇工、不做倒买倒卖的生意,拿到集市出售换家用,全部允许。但不许搞雇工经营,不许四处收东西转手倒卖,那才是界限。往后村里,不许凭着老印象胡乱检举邻里。”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不少人脸上露出恍然神色。
“明白。”支书应声点头。
工作组核查完毕,不多停留,就骑车出村了。
等人彻底走远,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依旧没散。
支书站在院里,看了了一圈门外围观的人影,脸色铁青
“往后谁再凭着老成见捏造闲话,胡乱举报邻里,扰乱村里秩序,我直接上报公社处理。”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尤其冲着张守礼那一伙人。
人群默默散开,没人再多说闲话。
张守义一直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斧头。这会儿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斧头靠在墙根底下。王桂香从灶房门口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弯腰把散在院角的一根干柴捡起来,放回柴堆里。
秋雁从后院出来,端着的空盆放在廊下台阶上,在张守义跟前站了一步远。
她说,鸡都在。一只没少。
张守义点了点头,蹲下来,摸出旱烟袋。手还在抖,填烟丝的时候捻了好几下才填进去。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
王桂香捡完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看张守义,又看看秋雁,笑着说:
进去吧,
风大了。
她先转身进了灶房。秋雁跟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张守义一眼。张守义站在院里,把棉袄领子拢了拢,呼出的气是白的,也没多站,跟着进了灶房。
灶膛里添了新柴,火光亮起来。外面冷风还刮着塬面,灶房里锅盖掀开,冒出一股白气。
院外,张守礼贴着墙根走,脚底下拖着,鞋底蹭着冻硬的土路。张老五跟在他后面,两人隔了好几步,不像是一起来的。
墙拐角的地方,有人在那儿蹲着抽烟,是支书。支书看见张守礼过来了,没站起来,烟锅子在嘴上叼着,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守礼的脚步慢下来。他站在离支书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支书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往地上磕了磕烟灰,开口说了三个字:何苦呢。
张守礼没说话。他的旱烟袋还攥在手里,烟杆子上一截白线缠着,他老婆给缠的,说怕他手滑摔了烟杆。
支书没再看他,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回去跟你家老婆说一声,腊月里嘴严些,别找不痛快。
说完往大队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