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过后,塬上一日冷过一日。
几场寒流过后,鸡群慢慢上膘。一只只鸡身子敦实,吃食的时候挤作一团,咕咕的叫声整日不断。
正午日头足,村民照旧端碗到街口圪蹴,晒着太阳扒饭唠嗑,巷子里人声乱糟糟的。
话题说着说着就落到张家身上。
一个老汉捧着粗瓷碗,朝张家院墙那边扬了扬下巴。
“你听这鸡叫,人家那批鸡是真喂出来了。”
旁边汉子扒一口饭接话。
“几个女娃能下苦,熬了这么久,总算熬出来。”
“等到腊月拉去集上卖,手里就能攥住现钱,家里的口粮难题也就松快了。”
边上有人跟着点头。
“早先还都等着看笑话,说她们要赔得底朝天,现在看,是咱们小瞧人家了。”
也有人面色不舒坦,筷子慢慢拨弄碗里的饭粒,
“养这么一大堆专门往集市上卖,未免太出风头。”
另一个妇女搭腔。
“庄稼人本分种地才是正理,成天琢磨这些门道,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谁家也没像她家这么个养法,保不齐往后要惹出是非。”
夸奖的话、酸刺的话混在一块。
张家院内,张秋雁蹲在圈边,伸手挨个掂量鸡的分量,入手沉甸甸。
“照这个长势,再养一个多月,腊月就能出栏。”陈建国蹲着查看各个角落,
“鸡是养好了,越到后头越不能松心。夜里我多起来巡查,院墙边角也再加固一遍。”
另一边,张老五院里蹲了七八个男人,抽旱烟扯闲篇,晒冬阳。烟锅火星一明一暗,地面落了厚厚一层烟灰。
张守礼揣着布烟袋挤进去蹲下,撕下土纸慢慢搓旱烟。
张守礼先吐一口烟,“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家这么干起来?”
旁边一个庄稼汉磕掉鞋底的泥土。
“人家起早贪黑熬出来的,鸡养得好,旁人还能说啥。”
“出力归出力,数量就不对劲。”张守礼把卷好的烟点燃,大口吸了一下,白烟从鼻孔往外冒,“普通庄户人家,谁家一次性养二十多只。哪里是留着自家过年吃,摆明打算大批拉去集市倒腾换钱。”
张老五在一旁搭腔,粗着嗓子帮衬:
“说得没错。这已经不是普通家里养几只下蛋的鸡,是奔着做买卖去的。”
“之前大队说了,现在允许搞家庭副业。”
“大队只是村里,做不了最终的主。”张守礼摇了摇头,嘴角撇了撇,“老一辈的规矩还记着,养这么多往外贩卖,万一上面不认,这就是事。”
围坐的人各有心思,有人沉默观望。其中两户之前跟着传过鸡瘟闲话,事后被乡邻怼过,心里一直憋着闷气。
有个老实庄稼汉劝了一句:“人家又没招惹咱们,何苦主动寻这份是非。”
“不是咱们寻事,是如实向上反映情况。”张守礼身子往前倾,烟锅在黄土地磕出细碎土沫,“真合规,查一遍也就完事。要是越过了副业的限度,那就是变相做生意。凭啥单单他家能挣这份钱,我们守着几亩地苦熬?”
张老五跟着点头,接话鼓动周围的人:
“咱们不去找大队。支书跟张家没有仇,多半会大事化小压下来。咱们直接把信递到公社,让公社来人实地核查,公事公办,谁也说不出闲话。”
人群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要是查出来人家没毛病,我们岂不是要落个乱告状的名声。”
“公社本来就要受理群众反映。”张守礼抽口烟接着说,“就算查不出大错,也得折腾张守义一家。敲打敲打,叫他做人收敛一点。”
“写条子我们不会。”
“出头露面我们不干,可以跟着按手印。”
众人只想躲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肯站到明面上当恶人。
张守礼应下来。“条子我来写,老五帮我核对,愿意的,末尾按个手印就行。”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烟袋抽空,一群人纷纷起身,四散各回各家。
夜里油灯昏黄。
土炕边的小木桌上面,张守礼捏着炭笔,一字一句写检举材料,字迹歪歪扭扭。张老五就坐在旁边,凑着油灯,时不时插一两句话,斟酌措辞。
不直接扣投机倒把的大帽子,纸上只写:张守义,家中家禽养殖数量过大,疑似准备大批量赶集贩卖,恳请公社上门核实,看是否超出家庭副业允许的限度。
写完之后,隔一天逢公社赶集。张守礼揣好纸条,张老五跟在身后打掩护,避开相熟的乡亲,悄悄把信纸投进公社办公室群众来信的木盒子里。
信送出去,对外一字不提,只有按手印的几户心里清楚内情。
黄土塬上风不停吹,那封检举信,已经在公社办公室的桌面上摊开。
干事逐行看完来信。
“群众反映的情况,不能置之不理。安排两个人下乡实地走访,把真实情况摸清楚。”
这天上午,两辆自行车顺着塬道骑进瓦窑村。
是公社下来的核查工作组,两名干事,带着记录本、核查条子,直奔村里而来。
大队支书听见村口动静,匆忙从地里赶回来,看着公社来人,心里一沉。
“同志,你们这是?”
公社干事拿出那封检举的纸条,语气公事公办:
“接到群众反映,你们村张守义家,饲养家禽数量不少。怀疑不是普通农家自留,打算大批量倒卖牟利,搞变相的副业经营。我们下来实地核查,把情况落实清楚。”
支书心里瞬间透亮。
不用多想,铁定是村里有人眼红张家养鸡,拿老想法做由头,越级捅到公社。
他捏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眼,
“他家这是家里人上手喂的家庭副业,没雇外人,之前村里就过问过一回。”
“是不是符合政策,我们看现场、看实情说话。”公社干事态度端正,不偏不倚,“带我们去当事人家里。”
支书没法拦,只能在前头引路,往张家院子走。
沿路不少村民看见公社干部进村,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远远跟着。
有人心里紧张,有人暗自看热闹。
尤其是张守礼几户告状的人家,躲在墙根后头,眼神紧紧跟着一行人,心里憋着一股等着看张家倒霉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