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一过,塬上的风彻底变凉,早晚温差悬殊。
晌午还有些暖意,一早一晚却寒风刺骨,冷风顺着衣领袖口不断往身上钻。
张家后院的鸡圈,前几日全家人一起动手加固牢靠。
天色刚亮,二十多只鸡就散开在圈里觅食,刨土啄虫、来回跑动,日复一日精心喂养下来,鸡毛变得干净光亮,长势越来越稳。
平日里添粮换水、扫圈拾粪这些琐碎活计,全都由张秋雁一个人打理。
前段时间传遍全村的鸡瘟、投机倒把的流言,渐渐没人再议论。村里人的态度也悄悄发生变化,分成了两拨。
之前跟风起哄、堵门议论,总蹲在老槐树下嚼舌根的村民,如今路过张家院门都刻意加快脚步,不敢抬头往院里张望。
当初闹得最凶、扬言张家养鸡会连累全队的妇人,下地经过墙根,瞧见院里晒干草的张秋雁,立马扭头躲开视线。
剩下那些踏实本分、不爱跟风的村民,还有几户日子拮据、心里透亮的人家,路过院门时,总会扒着土墙观望鸡群的长势。
这天半晌午,隔壁二婶挎着菜篮子路过,拐进张家院子。
她盯着圈里壮实活络的鸡看了许久:
“我就没信旁人那些瞎话!你们家干活稳当细法,咋能养出瘟鸡嘛?”
张秋雁把木瓢轻轻搁在墙根石台上:
“都是慢慢熬出来的,天天守着伺候,不敢偷懒。”
二婶连连点头:
“就是这个理!庄稼、牲口、日子,全靠人守。旁人嘴碎得很,光会说白话,真叫他们来熬这份苦,谁都撑不住呢。”
她走到院中央,看着廊下翻晒干菜的张守义,继续搭话:
“眼瞅着小雪就到了,你这群鸡好好养,腊月一出栏,稳当换一笔钱。今年村里哪户有你们家这好活路?”
张守义手上的活始终没停:
“不敢想那么多,先踏踏实实养着,今年能安稳熬过冬天就行。”
“何止熬过!”二婶笑着感慨,“我瞅这长势,过年你们家铁定翻身。之前那些烂闲话,现在谁还好意思提,纯属丢人现眼!”
从这之后,上门搭话的村民越来越多,语气也越来越客气。
曾经人人躲避、生怕被牵连的张家,慢慢成了村里人私下观望、暗自佩服的人家。
有几户日子艰难的人家,专门绕路过来,蹲在墙外看鸡群,低声议论。
“人家这才叫过日子,敢干事,能吃苦。”
“之前全村子瞎起哄,差点把人家的活路逼断。”
“等着吧,等到冬天卖鸡换钱,人家家里年绝对过得体面。”
“不知道三女子这鸡是怎么养的,能赚多少钱,我也想养试试。”
当然,当初带头造谣起哄的几户人,嘴上不敢再言语,心里依旧憋着不痛快。
村里的风向,就这样慢慢调转过来。
小雪这天,天空阴沉沉的,没有落雪。
灶房墙边整齐摞着几只粗布粮袋,王桂香蹲在地上,逐一解开口袋。
最边上的粮袋已经空了大半,只能摸到一层薄薄的碎苞谷,剩下的白面、苞谷面和红薯干袋子,也都瘪了大半,家里存粮已经所剩无几。
张守义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静静望着灰蒙蒙的塬面。
王桂香扎好粮袋,走到他跟前开口:
“就剩这点口粮,再咋省吃俭用,也撑不到腊月。今年收的红薯,大半都烂窖里了,这可咋办?”
“能省就省,一日两顿多稀少干。鸡饲料也得抠着来,苞谷糠不敢大手大脚糟践。”
“省,省,再省能省出啥?”王桂香皱着眉,“几个娃正长身子,还要读书,秋雁天天伺候鸡圈出大力,还顿顿清汤寡水的,你看这娃都瘦一圈了。”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隔壁二婶过来借簸箕。她刚进门就听见两口子聊粮食的难处,刻意避开话题,笑着说道:
“守义哥,把你家簸箕借额用下,我簸下豆子。”
王桂香压下愁绪,进屋取来簸箕递给她。
二婶接过簸箕,又回头看了看长势喜人的鸡群:
“鸡养得这么排场,就是没到出栏时候。要是能早卖掉,你们家手头立马就松快了。”
张守义轻轻叹气:
“还不行,分量还差得远,这阵卖,铁定要亏本。”
二婶也不再多劝,拎着簸箕转身离开。
到了晌午做饭,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张春秀往锅里添满清水,只舀了小半瓢苞谷面搅成稀糊,切几块蔫萝卜凑数,整锅汤里看不见粮食。
一锅稀糊糊煮好,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每个人碗里都是大半汤水,面糊少得可怜。
干完活的张秋雁两手冻得通红,端起碗快速喝着稀汤,汤水灌饱肚子,可没过多久,饥饿感就再次涌了上来。
张守义扒拉两口饭就放下碗筷叮嘱:
“往后晌午这顿,多捋点地里冻蔫的野菜、苦菜掺着吃,能省一口是一口。”
午后陈建国从大队回来,进门就看出一家人脸色不好,问清缘由才知道家里存粮紧张。
他站在廊下思索片刻,开口说道:
“我这两天多出去跑跑,看能不能寻点零活,挣几个零碎钱。就是大队义务工要轮,走不远,挣不下啥钱。”
“塬上冬天光秃秃的,哪有啥活。就算挣一点,也不顶啥事。”张守义并不赞同。
夕阳快速沉落,冬日的天色黑得格外快。
张秋雁照旧拎着食瓢去后院喂鸡,苞谷糠撒进食槽,鸡群瞬间围上来抢食,转眼就吃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眼前的鸡群,心里清楚,全家人过冬的所有指望,全都押在了这二十多只鸡身上。
可鸡还没养够分量,卖不上价钱,家里存粮日渐见底,寒冬才刚刚开始。
夜深之后,张守义两口子躺在炕上,压低声音商量家事。
“眼下实在没辙了,就寻思下梅丽那门亲事。”
“先把彩礼拿过来,把眼前这饥荒扛过去,你看呢?”王桂香也犹豫不决。
张守义静静躺着,闷不吭声,许久都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