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梅丽接过划粉,先把布匹彻底铺平、抻平,边角对齐案板标线。
按着师傅刚教的法子,对照尺寸,一点一点落粉。
力道要轻,线条要细,走得稳,才整条线笔直平整。
栓柱抽空侧头看了一眼,低声提点:
“布纹顺着走,别逆着划,逆纹做出来的衣裳会拧会皱。”
“晓得。”
满仓也搭一句:
“孩童衣裳缝头均匀些,别一边宽一边窄。”
两人提点一句,她就记一句,手上越来越稳。
刘师傅俯身细看,手指顺着粉线划过,
“一个月能划成这样,算用心。线划得合格,就是速度慢,慢没事,不出错就是长进。”
随后刘师傅拿过剪刀,自己动手裁片,不让她碰剪子。
“划线你练,裁活再熬一阵。心急学不了手艺。”
张梅丽安分站在一旁,看着师傅下剪、对位、分层裁布,默默记牢下剪角度、布料摆放规矩。
师傅裁完一批孩童褂片,分出几件最简单的前片、后片裁片,递给她。
“今日给你练手,只做平缝、合边、简单锁线,复杂拼接不用你碰。”
这是首次让她接手成衣基础缝合活。
张梅丽接过布片,“我仔细做。”
一整个上午,她守在小机台前,只做最简单的直线平缝、锁边收边。
每缝完一片,就先自己检查针脚、布面平整,如果轻微起皱,就拆开重缝。
晌午有乡妇进店取衣裳,看见她机台上规整的针脚,随口夸赞:
“这娃手细,走线真匀。”
刘师傅在一旁整理成衣,回了一句:
“学了刚一月,慢慢熬。”
乡妇听了连连惊叹。
“一月就能缝这么规矩,真是肯下苦!”
栓柱站在她旁边开口:
“你算是熬出头了,别家学徒,一月还在纯扫地打杂,连案板都不让挨。”
满仓跟着出来,“师傅看人最准了,不看机灵,只看踏实。你能熬得住,她才肯慢慢教你根底。”
“都是师傅肯给机会,也是两位师哥肯提点。”
刘师傅偶尔丢几件简单活计给她:锁裤脚、修旧衣边、缝平直辅料边。
收工之前,刘师傅给她定了往后的学徒分寸:
“你学艺还不满一个月,底子浅,要慢慢来。往后杂活照旧干,闲时就练划线、练平缝、练锁边。等基础扎实了,再过两月,慢慢教你裁小件、做简单成衣。”
“我听师傅的,一步一步练。”张梅丽低头收拾针线,应声回话。
这天不是大集,铺子里来客稀稀拉拉。
一个妇人抱来一块新花布,要给自家小闺女做一件花褂。料子鲜亮,是乡人舍不得随便糟蹋的好布。
满仓接手缝合肩缝,干活时分神,缝纫机针头剐在布面上,扯出一道细细的口子,不算长,摆在衣身正面一眼就能看见。
满仓拿过布料,左右张望。趁师傅转身整理货架,他想把那道破口折进衣里缝住,糊弄过去。
“你干啥。”
刘师傅声音忽然响起。
刘师傅走过来,拿过那块剐坏的花布,摸着那道裂口,脸色沉下来。
“做手艺,最忌讳哄骗主顾。新布扯出口子,岂能往里面一藏就完事?人家花钱扯的新布,不是买带残次的衣裳。”
满仓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块布算铺子里的,重新扯布给人家做。工钱照旧,不许多收妇人一分。以后手上活分心,就别上机台。”
“知道了师傅。”满仓低声应下。
张梅丽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待锁边的旧褂子,把这番话听进耳朵,手上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妇人再来取活,拿到一件完好无损的花布小褂,并不知晓中间出过岔子,道谢之后高高兴兴走了。
午后日头偏南,街上有塬上过来的村里人,寻到裁缝铺门口。
“这里头是不是有老张家的梅丽?村里捎东西过来。”
张梅丽听见声音,停下手里针线走出去。
来人是邻村的汉子,递过来一个粗布小包。
“你三姐托人捎的干粮,口信我带给你:家里都平安无事。你二姐在城里工厂往家里捎回钱了。叫你在外头安分当心,好好学手艺,不用惦记塬上。”
“劳烦你跑一趟。”张梅丽接过布包。
她抱着布包回到隔间,把干粮妥善收进木箱,转头又回到铺面,继续做手上没做完的补边活。
后半晌没再来什么主顾。铺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缝纫机时不时咔哒响两声。
天色慢慢沉下来,街上摊贩陆续收摊。收工打扫完毕,栓柱、满仓收拾好各自布包准备回家。
俩人跟刘师傅道别,推门离开。
铺子里只剩师徒二人。
案板上摊着这一个月张梅丽做出来的一堆活件:锁好的裤脚、补好的旧衣、缝齐的贴边。针脚偶有生疏,却极少有糊弄应付的地方。
刘师傅一件件翻看,指尖抚过布面。
“入铺满一月。零碎缝补、锁边,你都拿得下来。”
她看着张梅丽。
“但是裁布的剪子,现在还不能交到你手上。先把划线练熟,布纹、缝头、尺寸,件件心里要有数。再熬上一个月,底子打实,才许你碰剪子。手艺急不得。”
“我听师傅的,慢慢练。”
刘师傅点点头,吹灭案板上的油灯,往后屋走去。
刘师傅点点头,吹灭案板上的油灯,往后屋走去。
张梅丽关好门窗、闩紧大门、备足次日柴火。
她坐到床边,打开塬上捎来的粗布小包,重新捆扎严实,塞到木箱深处。屋内黑透,她躺下身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