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秋收彻底收尾,塬上的风又干又冷,刮在脸上发僵。
村口老槐树下,日日都聚一堆闲人扎堆谝传。
前一天王媒婆在张家院里大喊杀人的事,一天功夫传遍十里八塬。
老槐树下的乡邻,明显分成了两拨,再也不是清一色踩着张家骂。
几个爱扯闲话的中年妇人凑在一堆,手里纳着鞋底搓着线,嘴不停歇。
“你瞅张家那七女子,发起火来那个凶架势,真能把人吓一跳。”
“媒婆说的那门亲事彩礼厚实得很,应下这门亲,他家今冬的口粮难关直接就渡过去了,有啥不值当的?”
“本来就是么!好好一户人家招上门女婿,坏了宅基风水,这老话又不是咱瞎编的!”
旁边两个老汉圪蹴在地头抽旱烟,吧嗒吧嗒噙着烟锅。
其中一个老汉眯着眼开口:“真要是风水败了,张家地里的麦苗咋长得那么齐整?满塬瞅一遍,就数他家冬小麦绿油油的最旺实,哪像招了晦气的样子。”
另一个老汉磕了磕鞋底的烟锅灰,接话道:“头两晚我半夜起来撒尿,亲眼瞅见张老五弟兄几个,黑灯瞎火鬼鬼祟祟往张家红薯地钻。家家户户都关门睡熟了,他们偷偷摸摸跑地边,能有啥正经事?”
这话一落地,围坐的几个人赶紧往一块儿凑。
“这么说,张家那一茬红薯烂干净,压根不是啥风水不好,是叫人暗地里故意祸害咧?”
“老张家两口子老实,天天下地苦熬,鸡圈收拾得干净,种地也实打实出力,压根不是啥作恶的人家。”
可张守礼、张老五弟兄在村里势大,谁都怕多说一句,回头就被暗地里穿小鞋、找别扭。
几个人赶紧收好手里针线,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谝这些是非了,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少说话少招祸。”
说完三三两两散了。
自打这天以后,村里人路上碰见张家的人,不再刻意躲闪。有少数心软的,会停下脚步点个头打招呼。
但也仅此而已,没人敢明着替张家出头作证。
刘嫂子没事就趴在自家墙头,隔着土墙往张家院里张望,清瞅见后院鸡群一只只膘肥毛亮。悄摸摸退下墙头,绕路直奔张守礼家。
张守礼家土窑屋内,门窗半掩,烟气缭绕。张守礼、张老五,几个本家兄弟,围坐在土炕边上,手里捏着旱烟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刘嫂子跨进门,随手把窑门掩上。
“守礼哥,我刚趴墙上瞅过,张家那群鸡,一天比一天精神,毛都油光水滑,照这个势头,等到冬里就能出栏换钱。”
张守礼深吸一大口旱烟:
“我就怕这个。红薯那回没把他们压垮,这下又攥住这么一条活路,往后在村里,咱就更拿捏不住人家。”
“叔,那咋弄?”一个后生赶紧问。
张老五把烟锅在炕沿狠狠磕了两下。
“放心,外头鸡瘟的闲话我放出去了,光靠嘴说,伤不到他们半分。秋雁那女子犟得很,旁人劝,她根本听不进去。”
另一个本家后生开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张家翻身。真叫这群鸡换成现钱,五女子就更不会肯嫁李家,咱原先盘算的好处,就全泡汤。”
张守礼眉头拧在一起,手里捏着烟杆,
“闲话先让村里继续传。等再过几日,寻别的法子。不能明着动手,明着来要落把柄。先搅得全村人心惶惶,叫旁人去找张家。”
几个人闷头抽烟,屋里只剩下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响,谁都没有再多高声说话。
午后日头偏西,村道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一个跟张家从来没过过节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绕到张家后墙根,贴着土墙压低嗓子喊。
“守义哥,你们夜里多上点心、提防着点!黑灯半夜的,保不齐有人还想下黑手!我不敢明着说太多,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话音落得快,走得更快。不等院里人应声,脚步声匆匆远去,人已经没了踪影。
声音飘进院子,张家几口人都听得真切。
霜降一过,天是实打实冷下来了。
张家院里鸡圈,二十多只土杂肉鸡一天比一天壮实,浑身羽毛渐渐丰满发亮。几只留着下蛋的土鸡,几乎天天能捡出一颗热乎鸡蛋。
王桂兰每次捡了蛋,都小心翼翼放进瓦罐存着,一颗也舍不得动。
地里没了农活,家里人闲下来,又开始盘算起过冬的粮食。
张守义坐在青石台阶上,搓着手上干结的黄土。
“家里存的玉米、麦子我都细细清点过了。省吃俭用死死抠着,刚够糊弄个温饱。就怕今冬下大雪封塬,来年开春青黄不接,日子就熬得艰难了。”
他抬眼望着院外塬道。
“梅丽在镇上当学徒,她心里那点心思,咱都透亮着。媒婆已经撂下话了,就怕她直接跑到镇上去寻她,咱又不在旁边,万一她一时糊涂给应了。”
秋雁正弯腰给鸡添谷糠红薯碎,听见这话,手里木勺磕在木槽上,咚的一声闷响。
“五妹就是太死心眼、钻牛角尖!”
“眼里就看着那点彩礼现钱,一门心思想牺牲自己填家里的窟窿。她也不想想,李家那小子性子糙、脾气冲,火爆得很!真嫁过去,往后日子咋熬?受了委屈、挨了气,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这娃是孝顺、心疼家里难处,心是好心,就是路子想岔、想偏了。”王桂兰叹了口气。
张春秀坐在屋檐下纳鞋底,指尖拽着粗线。
“鸡再养上一阵子就能出栏卖钱,建国也常跑镇上打零工。再咬牙熬一段时间,总能攒下点余钱,未必非要走委屈娃娃的绝路。等哪天得空,咱去镇上好好跟梅丽唠唠。”
陈建国正好从外头巡查回来,浑身黄土,把镰刀靠在墙根。
“镇上零活零碎,挣不了大钱,好歹积少成多,能贴补家用。”
“夜里守院的班次我已经排妥当了,上半夜我盯着院子、鸡圈,下半夜换大值守。小麦地、院墙四周,我每晚都会多绕几圈巡查。”
塬上风卷着黄土刮过院子,鸡圈里的鸡咕咕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