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的寒气一天重过一天,冬小麦贴在地皮上长,风刮过田埂,呜呜地响。
鸡瘟的闲话越传越广,不少人都信以为真,心里着急发慌。
吃过晌午饭,土路上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三个本村妇人结伴走来,站在张家院门槛外头,不进门,伸着脖子往后院鸡圈方向望。
王桂兰坐在屋檐下择青菜,看见来人,站起身,
“进屋坐,喝口热水。”
领头妇人摆了摆手,脸上看着和气。
“不坐咧,路过这儿,跟你们说几句实在话。”
“桂兰,你家这群鸡,趁早想法子处理掉。现在满村子都在传,霜降一过最容易闹鸡瘟。别家养鸡的,早早就把圈清干净,就你们还养着二十多只。”
第二个妇人跟着接话。
“可不是嘛。这不是小数目,真要是染上瘟,一夜死光,本钱功夫全都打水漂。你们家今年已经够难,经不起再栽这么大跟头。”
第三个妇人语气装的恳切。
“都是乡里乡亲才来提醒你们。听一句劝,别硬扛,把鸡转手卖了,落几个现钱安安稳稳过冬,比啥都强。”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轮番开口,都是劝张家放弃养鸡。
秋雁刚打扫完鸡圈,提着空铁桶从后院走出来,正好听见这番话。
她把铁桶往墙根一放,脸上没有笑意,
“鸡瘟不鸡瘟,我天天守着,我最清楚。”
“这些鸡吃食欢实,精神头足,看不出半点毛病。外头传的闲话,当不得真。”
领头的妇人立马接话,语气里带着忌惮,
“娃呀,你年轻不懂!鸡瘟这东西邪性得很,说来就来,根本由不得人!今早西头老李家,夜里鸡还活蹦乱跳,一早起来就硬邦邦死了三只!”
她说出了全村人最担心的要害。
“关键这玩意儿传染得厉害!一家闹瘟,整片巷子、半个村子的鸡都能跟着遭殃。你家养这么大一群,真要是出点岔子,咱全村家家户户都养鸡,到时候谁家都跑不脱!”
“他家鸡圈潮乎乎,好多天不打扫一回,跟我家不一样。”秋雁寸步不让,“我天天扫圈垫土,添清水,圈里干干爽爽,干干净净,凭啥平白染病。”
“你这就是犟!”妇人被顶得有些急,“不光是鸡瘟的事,村里人还说,你们养这么多鸡不合规矩,万一大队找上门,得不偿失。”
这话是外头四处散播的投机倒把的说法,院里气氛也变了。
“婶子们的好心我们领。可家里日子紧巴,没别的营生,就指望这群鸡换点开销。我们养鸡换钱,不偷不抢,谈不上啥不合规矩。”张春秀也不纳鞋底了,合不合规她也担心这个问题。
“哎呀春秀,你咋也想不开。”妇人叹口气,“真要是没问题,全村人能都这么议论?听劝,趁早脱手,免得往后连累旁人、自己也吃亏。”
秋雁站在院里,语气强硬,
“我不卖。一天天喂大的,这就是家里的活路。旁人爱说啥说啥,我只管把鸡养好。”
几个妇人见母女俩油盐不进,脸上那点和善慢慢褪下去。
她们不全是刻意为难,一半是被流言吓怕了,真担心鸡瘟传开祸害自家鸡鸭。可劝不动张家,心里难免憋着不痛快。
“行,良言劝不住犟人。好话我们说到头,往后真出了事,可别说没人提前提醒你们。”
说完,几人不多留,转身走了,带起一阵黄土。
“看着是好心来劝,实则是被外头闲话扇动,又怕沾染上鸡瘟,人人都想着自保。”
“他们不敢明着为难,就拿这些软话来回磨咱们心气。”张春秀把针线搁在膝头。
陈建国刚好巡查回来,远远看见那几个妇人离去的背影,“路上听见不少人议论,全都盯着咱家鸡圈,就怕真闹出瘟病连累全村。”
紧接着看向秋雁。
“你做得没错,不能松劲。越是旁人慌、旁人盼着咱垮,咱越得稳住,把鸡照料妥当。”
秋雁没多说话,拎起料桶,又往鸡圈走去。
自打三个妇人上门劝张家清鸡圈过后,村里的闲话非但没停,反倒越演越烈。
晌午时分,老槐树下照旧围满了人。
这一回谝传的人分成两堆,一堆妇人扎堆唠家常,一堆男人圪蹴着抽烟说事,说的全是张家的事,两条闲话路子,双双往外传。
“昨日俺仨去张家劝了,好话都说尽,人家压根不听。”
“秋雁那女子太犟,油盐不进,非要守着那群鸡。真等闹起鸡瘟,看她后不后悔。”
“不光是她自家亏本,最怕的就是传染全村!咱家家户户院里都养着几只下蛋鸡,万一牵连上,谁家都得遭殃!”妇人鞋底也不纳了,越说越气愤,
“这女子也太不识好歹了!”
有人跟着附和,越说越夸张。
“我今早路过张家墙根,瞅见几只鸡蔫头耷脑的,怕是已经染上毛病了,只是张家瞒着不肯说!”
“就是,要不然好好的,全村人都劝,为啥死活不肯卖?指定是心里有鬼!”
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没影的事,三传两传,就成了张家鸡已经染病、故意瞒着全村人的。
另一边,树下蹲着几个抽烟的男人,传的是另一桩闲话。
“养鸡没啥,养个三五只自家吃没问题,他家一养二十多只,这就不对劲了。”
“可不是,这年头哪能这么搞,摆明了是偷偷搞副业,想着私下卖钱赚私利。”
“听说已经有人打算去公社问问了,这算不算投机倒把。真查实了,鸡全得没收,搞不好还得罚钱。”
没人核实真假,这话一出口,周遭男人全都跟着点头。
村里人本就被鸡瘟的流言搅得心慌,这下又添了违规投机的说法,人心彻底乱了。
之前还有少数人觉得张家可怜、受了冤枉,这会儿也不敢多嘴。
短短半晌功夫,村里两条流言彻底铺开。
一条是张家鸡染瘟,执意不肯清圈,要害全村遭殃。
一条是张家私自大规模养鸡,违规搞副业,早晚要被公社查办。
风言风语顺着村道飘遍整条巷子,人人都在私下议论。
张家老宅院里,一家人照常过日子,也隐隐察觉到村里变了味。
张守义扫完院坝,立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村道。
“这两日村里人看咱的眼神不对劲,比前几日更生分了。”
王桂兰收拾着杂物,“怕是外头又有啥闲话传开了。”
“昨日婶子们劝不动,怕是回去说了不少难听的,不然不至于这样。”
陈建国站在院墙边上,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零星碎语,听的不真切,却能猜出七八分。
“不用多想,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挑事。”
秋雁刚喂完鸡,擦了擦手上的糠粉,“随便他们说,鸡没毛病,咱也没违规。好好养鸡,啥闲话早晚都能散。”
铺天盖地的流言,已经像塬上的冷风一样,围在了张家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