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的叩门声一遍一遍响在院门上,王媒婆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热络又响亮。
张守义盯着院门,手里紧紧攥着镢头。
“别闩。”
“闩上门,反倒落了话柄,叫外头人更认定咱家心虚。”张春秀说着就去开门。
“躲是躲不过去,叫她进来。”
张竹青憋着一肚子火气,腮帮子鼓得老高,伸手拔开木销。院门“吱呀”一声向外敞开。
王媒婆挎着布包袱站在门外,头上裹着蓝布头巾,脸上堆着满脸笑,先看看院里堆得如山的残红薯,又看看院里的一众姑娘身上,视线最后停在张梅丽身上。
“哎呀,守义大哥,桂兰嫂子,我可算是寻到你们家了。”王媒婆抬脚跨进院子,包袱往胳膊上紧了紧,“村里外头的闲话我都听见了,我可不是跟着那些闲言碎语来起哄,是手里真有一户好人家,想着你们家五姑娘,特意过来跑跑腿。”
“劳烦你费心,我家闺女的婚事,暂时不提。”张守义闷哼一声,手上镢头没放。
“看大哥说的。”王媒婆毫不在意这份冷脸,自顾自往院当中走,“如今村里风言风语满天飞,五姑娘待在家里,平白受委屈。早早定下一门牢靠亲事,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自然就压下去了。男方家底厚实,彩礼给得痛快,眼下家里正难处,这笔钱也能帮衬家里渡过冬。”
“我家梅丽还在镇上学裁缝,手艺还没学成,眼下顾不上谈婚论嫁。”
“学手艺哪有个尽头。”王媒婆眼珠子一转,“先订亲,不着急出嫁,该回镇上学徒照旧回去,两不耽误,多少人家都是这么办的。男方那边也应下,订亲之后,绝不阻拦姑娘学手艺。”
“男方家是啥情况,你说说。”张梅丽在薯堆边上,身上还沾着分拣红薯沾上的泥星。
“梅丽!”王桂兰厉声喊了一声。
王媒婆眼睛一亮,立刻接话:“还是你娃通透!男方是西塬上李家的大儿子,家里田地多,囤粮充足,手里有余钱,就是岁数稍大几岁,人老实本分,就是想寻个能干懂事的媳妇。彩礼给得足,定亲的礼钱,当下就能实打实送到家门。”
“不管给多少彩礼,这门亲我们不应。”张守义拎着镢头往前一挡,顺势往外撵人,“我张家再穷,也不卖闺女换日子。你回去,不必再来。”
“大哥你可不能意气用事。”王媒婆不依不饶,“现在全村传得沸沸扬扬,说啥的都有。拖着不办,外头的闲话只会越传越凶。到那时候,五女子名声受损,往后再想寻一户像样人家,那就难了。如今我送来这门亲事,恰恰是帮你们家堵闲话。”
“闲话是人嚼出来的,不是靠订亲堵上的。”陈建国开口,“地里红薯遭人暗害,是人为的祸事,不是什么风水冲撞。我出去多揽活,鸡按时出栏,家里的难关,我们能扛过去。”
王媒婆瞥了陈建国一眼,语气带了几分拿捏:“上门女婿说话倒是轻巧。塬上的规矩摆在这儿,不少人都在说,就是招了你进门,才冲撞了家宅,才招来这一场灾。旁人心里都揣着这个疙瘩,不是你们埋头干活就能抹平的。”
这话给张竹青点燃了,她一步冲上前,直接抢过墙边镢头,狠狠往地上一刨,黄土飞溅,“我家红薯是被人夜里恶意铲坏薯柄!是有人心眼坏,不是啥风水!”
她瞪着眼嘶吼,嗓门震天响:“再败坏我五姐、再编排我大哥、再胡扯招灾破风水,我就刨死你!”
王媒婆被吓的连连后退,张嘴大喊“杀人了,张家七女子要杀人了…”
陈建国赶紧拦下张竹青,人被拦下,依旧怒气冲天,指着院门怒骂:“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谁在背后挑唆!就是嫉妒咱家、想拿捏我们、算计我们家产!一群长舌烂嘴的狗东西!”
王媒婆吓的脸色发白,脚步踉跄,边退边嘴硬。
“行行行……我不跟娃置气!我隔两天再来听信,你们好好考虑!”
话音落,她转身就逃,脚下带起一层黄土,慌慌张张逃出院子。
张竹青上前一把甩上院门,“哐当”一声巨响。
吵闹声早引来了村里人,院门外已经围了黑压压一圈人,脑袋挤着脑袋,这个插一句,那个搭一言,嗡嗡的议论声顺着门缝往院子里钻。
“看这架势,张家是真难了。”
“娃脾气咋这么暴。”
“媒婆说的亲事,未必就不好。”
“说不定真的是风水冲撞了。”
七嘴八舌,啥说法都有。
张竹青喘着粗气,还想冲出去理论。
张春秀几步上前,伸手哗啦一把拉开院门,院门口一众看热闹的人全都猝不及防往后退了半步。
张春秀声音不高,冷笑着:“各位乡邻,站在外头挤着也晒得慌。要唠就进院里来,我给你们倒碗水,踏踏实实慢慢说。”
门外的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方才看热闹起哄,真要叫进院子当面掰扯,谁都不肯往前迈一步。有人假意咳嗽两声,扭过身子,三三两两,悄没声息就散开了。片刻功夫,院外就冷清下来。
张春秀把院门虚掩上,没有扣死木销。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气声。镢头丢在地上,刨出来的土坑还敞在院里。
张竹青浑身还在微微发抖,脸上通红,胸口一起一伏,方才那股子冲劲一点点散掉。
她低头盯着脚下泥土,愣了半晌,小声开口,声音还有点发哑。
“我刚刚……是不是发疯了?”
王桂兰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摸了摸她的脸,给她把眼泪擦干。
张守义紧绷的脸松下来,嘴角扯出一点笑意。
“没疯,你没做错。”
陈建国也点了点头。“就是性子太急,只是下回万不敢拿家伙,容易惹出大祸。”
“小七,换做是我,说不定比你还要急。”小六过来拉着她的手,俩人进屋嘀嘀咕咕不知道聊啥去了
院子里的众人看着满地残,现在已经散发淡淡的霉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