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塬上,风一吹带着一股子凉丝丝的秋意。
村外灌溉大渠边上,黑压压站满村里出义务工的人。铁锨磕碰、人声嘈杂,家家户户的壮劳力全都聚在这儿。
陈建国跟着队伍站在渠边,手里攥着铁锨。
管事的村干部站在高处喊话,分派活路。谁家清淤泥、谁家抬筐、谁家补渠坡。
四个工日的重活,都在陈建国身上。
旁边同村的汉子凑过来低声唠着。
“建国,你家不对劲啊,旁人都是两个工,咋你家四个。”
“明摆着有人背后给你家上眼药,你咋不找支书说道说道?”
陈建国狠狠跺了下鞋上的泥。
“账本记死了,说啥都没用。”
“干就干,熬四天就完了。”
嘴上没事,眼神却时不时往村子方向瞟。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天,家里是最悬的。
渠上活计并不轻松,一筐筐黑泥从渠底往上抬,压得肩膀发酸。日头慢慢往上挪,汗水照样往外冒,风扫过来,汗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凉得人脊背发紧。
一干起来,压根抽不开身。
村里这边,刚刚过半晌,巷口就热闹起来了。
张老五揣着两手,在巷道晃来逛去,走走停停,眼神专往张家院门口瞟。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几个人跟做贼一样。
“五叔,张家女婿真去渠上了?”
“一早跟着大队伍走的,我亲眼看着的。”张老五满口黄牙,咧着嘴笑,“这下没人镇场子咧。”
后生兴奋的搓搓手,盯着张家院门:“那咱今儿个动手?”
“急啥。”张老五踹了他一脚,“大白天硬闯?那是憨怂才干的事。”
“他家现在就几个女的、两个碎娃,胆子小得很。咱不用干啥大事,稍微动动手脚,就够他们慌一阵子。”
几个人蹲在老槐树凉影里,低声嘀咕。
“先去地那边瞅瞅。”
“栅栏看着严实,没人守,随便找个缝就能下手。”
“不用刨大片红薯,就偷偷弄一小块,看不出来是人为的,只当是牲口祸害的。”
“再去鸡棚后墙根摸一圈,扔几块石头,鸡就容易炸群,先吓唬吓唬她们。”
张老五吐了口唾沫。
“做得干净点,别留印子。公家工日期间,谁家出事都正常,没人会往咱身上想。”
几个人点点头,顺着墙根绕路,避开正街,悄摸往西边自留地溜。
张家院里,大门闩得死死的。
张秋雁搬个小板凳坐在院中间,时不时抬头听外头动静。张兰芝、张竹青蹲在院里择菜,手上干活,耳朵却一直竖着。
王桂兰坐在廊下纳鞋底,手里针线不停。
院里安安静静,一点声响没有。
张春秀站在院墙根,时不时踮脚往墙外听。
“今儿个太静了,静得人心慌。”
王桂兰抬头:“咋了?”
“往常白日巷里来人来人往,吆喝声、说话声不断。今儿个大半晌,外头静悄悄的。”张春秀皱着眉,“怕是有人故意躲着,等着做手脚。”
张秋雁出声:“院门我一直闩着,没敢开。鸡棚我刚看过,没啥异样。”
“地那边没人看,我心里不踏实。”张春秀说道,“建国临走再三交代,最怕红薯地里边出事。”
张兰芝抬起头:“二姐,我去地边远远看一眼?我不靠近,就在塬边路上望一下。”
张春秀犹豫片刻,摇摇头。
“别去。你一个女娃单独出去,要是撞见那帮坏怂,再为难你。”
“再等等,再熬几个时辰,建国就下工回来了。”
几人就在院里干熬,心里全都悬着。
日头偏西之前,西边红薯地里已经被人悄悄动了手脚。
张老五几人做的极轻。
地埂边藏着的半截栅栏,被悄悄掰开两道细缝,看着完好,一推就松。地边角一大片红薯秧,底下的薯块被小铲暗暗铲断,秧苗看着还绿,过上一两日就会直接枯烂,埋在土里面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几个人拍拍手上土,悄无声息退走。
临走前,后生低声问:“五叔,这就完了?”
“不完还咋?”张老五斜眼,“白天不敢闹大,先给他们添点堵。”
“今夜黑才是正经时候。”
“张家女婿夜里就算巡地,也不可能整晚钉在地头。只要他一松懈,咱接着下手。”
“四天呢,慢慢来,够他家喝一壶的。”
几个人阴笑着散开,各回各家。
渠上这边,夕阳往塬边沉下去,秋风越发凉,终于吹哨收工。
一整天重活干下来,所有劳力累得腿脚发软,走路都打飘。
陈建国肩膀压得通红,满身泥土汗渍,顾不上跟旁人歇脚闲聊,扛起铁锨就往村里赶。
刚进巷道,远远看见自家院门紧闭,心里稍稍松一口气。
推开院门进门,他第一句话就问。
“今儿个外头有没有人瞎晃?院里、鸡棚有没有动静?”
“一整天没人敲门,巷里也没啥动静,家里一切都好。”张春秀端着晾好的温水直接上前。
王桂兰也跟着说:“我们门没开一步,人也没出去,老老实实守了一天。”
陈建国点点头,放下铁锨,喘了两口粗气。
“那就好。”
“我就怕我不在家,他们大白天胆大妄为。”
他一口气喝完水,歇都没敢多歇,转身又要往外走。
张春秀赶紧拦他:“你累了一天,不喘口气?饭马上就好。”
“先去看地。”陈建国摇头,“红薯地里没人守,我不放心。”
他脚步不停,直接往西边自留地赶。
等到了地埂,一眼扫过去,红薯秧铺得满地,表面看着整整齐齐,没啥异样。
可他常年种地,弯腰扒开地皮细看,再伸手推了推栅栏。
栅栏松了。
地边角不少红薯块被铲断,埋在泥土底下,表面看着不明显。
陈建国盯着整片红薯地,脸色彻底黑了。
秋风刮过地埂,凉飕飕往人骨头缝里钻。天上没星没月,整个田野黑沉沉一片,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
陈建国从红薯地回来,进了院门,他顺手把门闩栓死,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