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下塬坡,村里家家户户冒起炊烟。
张家院门紧闭,一家人吃过晚饭,没人起身忙活,全都在院里坐着。
张守义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旱烟袋,半晌才开口说话,声音沉得很。
“公家的工,正经差事,全村统一摊派,咱现在就两条路,掏钱抵工,或是出人上工。”
张建国背靠土墙站着,开口接话。
“爹,道理我都懂。四个工,旁人同等地亩都是两个,就咱家四个,摆明是有人故意整事。”
“十块钱说实话,硬挤也能挤出来。可咱这日子本来就紧巴,今年秋收以为能多落点粮食,结果红薯地叫人刨得乱七八糟,又折损收成。”
“家里这群鸡,这才刚开始捡钱。这点进项还想留着过冬买煤、给娃们交学费、日常零用。一下子拿出去十块,等于这大半年起早贪黑白忙活一场。”
张春秀在旁边站着,紧跟着搭腔。
“钱是真疼,可我更怕的是你去上工。”
“那几个人心里憋着坏,之前偷鸡、毁庄稼,啥阴招都使得出来。这阵子咱防的严,他们抓不住空子,现在来个公家摊工,他们能轻易放过?”
“你白天一早就得去渠上报到,整整一天不在家。渠上清淤泥、抬泥筐,全是重得要命的力气活,干一天下来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白日累瘫,晚上就算摸黑赶回来,还能有精神巡地守院?稍微松一口气,自留地、鸡棚,随便一处被人下手,咱这一年又白干。”张春秀越讲越心疼丈夫。
王桂兰擦完手从灶房出来,擦了擦手,“我也愁得吃不下饭。掏钱,舍不得。那都是一粒粮一颗鸡蛋攒出来的血汗钱,哪有那么容易往外拿。”
“可不掏钱,就得家里男人去顶工。家里没个壮劳力撑着,我心里头发慌。“
“院里就剩我们几个妇道人家、两个碎娃,他们要过来挑事、搞破坏,我们拦都拦不住。”
张秋雁手里拿着喂鸡的瓢,站在鸡棚边上,“要不我多受点累。以后白天我不出门,鸡棚喂食、捡烦。院门我随时闩着,外头不管谁喊,我都不开。”
“地里我也抽空多跑两趟,远远看着,尽量不让人近身。”
张建国摇了摇头。
“你顶不住。”
“地里庄稼要男人巡查,栅栏松动、地边有人踩痕、土里被人暗戳戳刨坑,这些细微地方,你们女娃看不出来。”
“再说那伙人是成心跟咱家作对,我不在家,他们胆子更大。真要是硬来捣乱,你一个女娃能挡住啥?”
张兰芝犹豫半天,小声开口:“大哥,要不……我也帮着看地,我眼睛灵,我帮你盯着外头。”
张竹青也跟着点头:“我也能看门,我不乱跑。”
张守义抬手摆了摆。
“你们碎娃家的,好好待着就行。真出事,你们顶不上用场,还容易被人唬住。”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地里来回跑我跟不上。家里里外外,本来就靠建国一个劳力撑着。”
张春秀又开口,自己也为难:
“可这钱掏得憋屈得很。又不是咱做错啥事,凭啥咱要往外拿钱了事?这一回咱认了,往后那伙人还不知道要咋拿捏咱。”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来回掰扯,翻来覆去就是两难。
院外巷口,老槐树底下。
张老五、张守礼几个人没走,躲在黑影里听动静。
后生低声说:“五叔,你说张家最后会咋选?掏钱还是上人?”
张老五嗤笑一声:“还能咋选?十块钱他们舍不得掏。这年头谁家现钱都金贵,哪能说拿就拿。”
“他们舍不得钱,就只能出人。”
“我太了解这一家人了,老实、肯干、惜福血汗。让他们白白扔十块,比割肉还疼。宁愿自己受累吃苦,也舍不得往外掏钱。”
张守礼背着手。笑的阴恻恻的。
“只要张建国一走,一切就由不得他们了。”
“之前咱没处下手,往后机会多的是。地、鸡棚、院墙边角,随便找个由头,都能让他们吃大亏。”
张老五搓着手,一脸得意:“还是叔想得周全!公家规矩整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谁都说不出咱半句不是!”
几个人低声坏笑,悄悄散开,各自回家。
院里的张守义沉默许久,烟锅捏在手里,“不掏钱。”
“血汗钱,一分不白白送人。”
“建国,四个工,你去上。咱一家人警醒着点,咬牙熬过去。”
话说出口,院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最硬气、也最凶险的一条路。
张建国应声:“行,我去。”
“这四天,我天不亮先下地巡一圈,检查完栅栏再去上工。傍晚收工我不跟旁人闲聊,第一时间往家赶。夜里我再多跑两遍地埂。”
“家里你们记住,不管外头谁喊门、谁搭话,一律别理、别开门、别搭腔。院里随时留人,不要全部扎堆出门。”
张春秀重重点头:“我们记着,半点不敢松劲。”
一夜无话,一家人心里都悬着事,没人睡踏实。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塬上带着晨露,村里大喇叭早早嗡嗡作响,一遍遍吆喝义务工集合。
巷道里到处都是扛铁锨、拎麻绳的村民,三三两两往渠边赶。
井台边上,全村人都在悄悄议论张家的事。
“老张家这次亏吃大了,平白多摊两个工。”
“谁不知道是守礼跟老五背后捣鬼,可账本记死了,没人敢替人家喊冤。”
“这下张家男人上了工,家里可空透了,就怕有人趁机使坏。”
闲话飘进张家院里,没人搭腔。
张建国早早拾掇妥当,
他最后检查一遍鸡棚、院墙、院门,扭头看向院里众人。
“我走了,家里千万警醒。”
说完,抬脚出门,汇入赶路的村民队伍里。
巷口暗处,几道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张家严防死守许久的安稳,从这一刻起,彻底裂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