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庄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塬上的露水重得很。
地皮潮乎乎的,踩上去一脚泥。村里家家户户开门生火,炊烟一缕缕往天上飘。
张家院里,人起得比往常更早。
陈建国扛着镢头,先去了一趟西边自留地。
绕着地埂里外转了两圈,庄稼长的正好,地边栅栏完好无损,地上干干净净,连个乱脚印都没有。
远处田埂上,两个年轻后生远远站着,盯着这块地。
见张建国在地里,两人没靠近,站了片刻,转身钻进旁边的小树林。
他原路折返,推开院门进来。
“方才在地头,看见本家两个后生远远盯着地块。我一在,他们就不敢靠前。”
张守义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吧嗒响。
“知道有人盯,他们就不敢明着造次。可这帮人贼得很,专挑空档下手。”
“这一片地,少说少收几十斤粮食。”
“他们抓不到咱们的错处,就专挑东西下手。”
“就一直这么防下去?”小六、小七还蹲在地上分拣红薯。
望着被张老五刨出来的大片红薯,一家人都心疼。
“损失已经摊上,再气也没用。往后分开工夫,家里守鸡圈,地里留人盯庄稼。”
张建国靠在院墙边上,手上拍掉裤腿沾的泥土。
“白日我多跑两趟自留地。家里这边,晌午不能一个人都不留。”
张春秀皱着眉:“总不能天天耗一个人钉在地里,各家都有一堆活计。”
村里巷口,老槐树下。
张老五、张守礼,还有两个本家后生,早早就蹲在石头上。
几个人手里捏着旱烟,低声搭话。
一个后生挠挠头:“五叔,今早我跟狗子天不亮就去地头蹲守了,张家女婿一直在地里转,压根没找着空子。”
“蹲了一早上白蹲了?”张老五斜眼瞅他。
“可不是白蹲。”另一个狗子接话,“他跟钉在地头一样,寸步不离,咱根本靠不近身。”
张守礼抽了口烟,“人家现在学精了,家里地里都留人,咱们明着找茬、暗着毁地,都寻不着机会。”
张老五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碾碎,脸色难看。
“鸡不让偷,地不让毁,赶集还绕着外村走。这一家人,真是油盐不进。”
“叔,那咋弄?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后生蹲的腿麻,往石头上挪了挪。
张守礼看看了看巷道,凑近几人跟前,“急啥?人家现在盯得紧,地里家里滴水不漏,硬来只会落旁人话柄。”
张老五满脸憋屈,狠狠啐了一口:“那就眼睁睁看他家安安稳稳?”
“安稳不了几日。机会马上就来了”。
张老五一愣,连忙凑近:“机会?啥机会?”
“你们几个年轻人,半点风声都不探。”张守礼嗤了一声,“我刚听大队传的信,秋收农闲,公社要统一修东边的灌溉大渠,全村每户都要摊派义务工,一户最少两个。”
这话一出,两个后生瞬间直起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还是你路子广、消息精通!这可是公家的正事!”。张老五咧着嘴笑
“正因为是公家规矩,才最是磨人,有好戏看了。”
“都散开,装得平常些,别让人看出破绽。”张守礼收起烟袋。
几个人装作各忙各的,分头往村里各处去。
日头爬过塬顶,村里大喇叭嗡嗡作响,公社义务工的通知。
秋收后农闲要出义务工,庄户人聚在井台、巷口,互相打听自家摊派多少工日。
没过半日,村支书老周夹着本子,踏进张家院子。
院门吱呀推开。
老周把本子摊在桌子上,“守义,建国,公社布置义务工,按各家承包地亩数摊派,工日记大队账本。”
活计就是清灌渠淤泥、补塬上路。该出人就出人,抽不开身可以交钱。”
“地亩跟咱差不多的人家大多两个工,咱家账上记四个?”张建国放心麻绳走过来看。
老周满脸为难:“会计登的账。会上有人提,咱屋后那片荒坡你们在用,要折算进来摊工。我争辩过,没用。”
张守义拿烟锅狠狠磕向门槛石。
“那是撂荒闲地,不在承包台账,凭啥算进摊派,摆明有人背后撺掇。”
老周叹口气:“内情我晓得,可大队定好的数我改不了。”
现在两条路:要么出劳力干四个工;要么交钱抵,一个工两块五,合计十块。三天之内给准话。”
“我要是去渠上出工,整日耗在那边。西边自留地要防人暗算,后院鸡棚也离不得人。”
“秋雁要照料鸡,小六小七年纪还小,家里地里直接缺个主力。”陈建国拉个凳子坐旁边。
王桂兰从灶房走出来,手上沾着面灰。
“十块钱不是小数。红薯刚遭祸害,养鸡才见微薄进项,现钱本就紧,实在拿不出来。”
“渠上全是挖泥抬筐的重活,女娃娃顶不住。小五还在镇上学针线,回不来。”张守义猛吸一口烟。
“难处我都知道,公社差事得落实,你们好好合计,唉。”老周叹了口气,夹着本子离开了。
关上院门,木销咔嗒插牢。
小六、小七停下手上活,抬头听大人说话。
“不用多想,就是张守礼、张老五那伙人在背后吹风。明的抓不到把柄,现在就拿大队规矩挤兑咱们。”张春秀心里窝火。
“两个狗东西!”
张建国扒着门缝往外瞅,老槐树底下,张老五正跟会计说话,时不时朝这边瞟。
“庄稼、鸡棚他们动不了,就拿摊工下套。我一去上工,家里地里就有空档,正好叫他们钻空子。”
张守义起身看着墙角一堆伤红薯:“出钱舍不得血汗,出人家里就要露破绽,两头都是坑。”
院中一片沉寂,只有鸡棚传来咕咕的鸡叫。
张春秀道:“就算建国去上工,也不能家里地里全放空,可咱们人手就这么些,怎么拆分?”
小七小声说:“要不我跟六姐去干点轻活?”
张秋雁抱着一筐鸡蛋从鸡棚过来,当即摇头:“渠上没有轻活,你俩半大娃娃扛不住,真去了全村闲话压死人。”
张守义又蹲回门槛填烟丝,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不能叫娃娃遭这份罪,钱也不能白白往外扔。”
巷口另一边,张老五跟会计说完,晃悠悠离开老槐树,脸上压着笑意,往自家院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