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阵,有个老婆婆拎着一件磨破领口的旧布衫进来。
“刘师傅,给我把这个领口补一补,凑合再穿一季。”
刘师傅扫了一眼旧布衫,随手递向张梅丽:“这个交给你,领口锁边补牢,下半晌过来拿。”
“哎,师傅。”
布衫料子薄,领口磨得稀烂,补的时候力道不敢使大,稍一用力布料就会扯破。
栓柱抽空抬眼望了一眼:“那布薄,针脚要密,劲不敢用猛。”
“记下了,栓柱师哥。”
满仓也搭了一句:“线别拉太紧,收紧了领口会卷。”
“多谢满仓师哥提点。”
俩人也就随口点拨一句,不会过来上手教,说完便又转回案板边上听师傅讲活。
镇上赶集的人来来往往,又进来几个扯布做新衣的主顾。张梅丽放下手里的针线,跑过去搬凳子、递布料,忙前忙后。
忙到日头偏过头顶,街上赶集的人才渐渐散去。
铺子里终于松快下来。刘师傅停下机器,抬手揉了揉肩膀。
“栓柱,满仓,把裁好的布片归拢好,准备吃饭。”
“知道咧师傅。”
俩人收拾完案板,跟着刘师傅进里屋。馍和菜的香气从屋门缝隙飘出来。
她继续啃着干硬的馍,就着瓢里的凉水往下咽。
饭后又把方才老婆婆那件布衫拿回来接着补。
刘师傅看了看张梅丽手里补了一半的旧布衫,走上前瞅了两眼针脚。
“针脚还算齐整,就是拐角处再密一点,不然穿两回又会磨破。”
“哎师傅,我再改一改。”
她捏起针线,顺着领口拐角重新加针。
后半晌没有大股赶集的人流,都是零零散散过来改活、取活的人。
刘师傅坐在机位上做两件出嫁姑娘的新袄,用料讲究,活计细。栓柱、满仓一左一右守在旁边,看师傅踩机器走明线。
补完老婆婆的布衫,叠得板板正正放到一边。又收拾起一堆堆改过几回的旧裤子,拆线、捋平布料,闷头干活。
偶尔师傅手上有活计要换手,剪刀、划粉刚搁下,张梅丽瞅见就快步上前,一件件归置到位。
快到申时,老婆婆回来取布衫。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脸上露出笑意。
“补得真好,不细看都瞅不出来。娃手巧”?
张梅丽微微欠身:“婆婆能穿就好。”
老婆婆付完工钱,又跟刘师傅寒暄两句,慢慢走了。
刘师傅拿起那件补好的布衫扫了一眼,没夸奖,“活就该这么干。补旧衣裳,不光要缝上,还要耐得住穿。”
“我记牢了师傅。”
一天下来,依旧只做补补拆拆的零碎活,缝纫机、大剪刀,还是摸不到。可栓柱满仓随口的两句提点,师傅简短的指点,她全都记在了心里。
这天,刘师傅进门就分派活计:“栓柱,裁两件成人单褂布料。满仓,把昨日锁边没收尾的成衣全部整理妥当。”
“哎,师傅。”
张梅丽主动上前,把柜上叠放错乱的成衣捋平、对齐、码齐,又把各色线线轴按颜色深浅排好。
刘师傅看了她一眼,开口吩咐:“今日有一堆旧衣裤,裤腰松、裤腿长,都是微调的小活,归你收拾。细心点,尺寸差一分,穿身上就别扭。”
“明白师傅,我一定仔细弄。”
一摞旧衣物抱到窗边矮凳旁,有农户干活穿的粗布裤子,有妇人日常穿的旧褂,全是旁人懒得精细打磨的微调活。
她记的师兄的提点,针脚压密、走线放平,绝不拉扯布料,每缝完一小段就抻平查看,生怕走线歪斜。
铺子里很静,只有缝纫机哒哒的轻响、剪刀裁布的脆响、还有她穿针引线的细微动静。
刘师傅一边踩机器,一边随口给两个师哥讲活。
“裤腰收寸,不能一刀切,两边对称着收,一边多一边少,穿上歪胯。”
“袖口走线要藏针,明线露太多,看着粗糙不上眼。”
这些细碎的手艺口诀,她就竖着耳朵一句句听,默默记在心里,手上改活的时候,悄悄照着规矩来。
半晌午,有个外村妇人急匆匆进店,手里拎着一件新做的小娃棉袄。
“刘师傅,你快给瞅瞅,这棉袄穿着磨脖子,娃哭着不肯穿!”
“领口针脚太硬、收口太紧,卡脖子。”
她转头看向栓柱、满仓:“你俩看看,问题出在哪。”
两人凑过来细看,逐一分辨毛病。
张梅丽手里握着针线,远远看着领口的走线结构,把问题模样记在脑子里。
刘师傅讲完修正法子,随口看向张梅丽:“你也过来瞧,以后遇上小娃衣裳,就晓得咋避开毛病。”
张梅丽连忙起身上前,站在侧边,看师傅拆开领口、放松针脚、软布包边。
栓柱在旁补了一句:“小娃皮肉嫩,所有收口都得软、藏针,硬线绝对不能露在外头。”
“记下了,栓柱师哥。”
妇人的棉袄很快修整妥当,摸上去绵软平整,连连道谢,欢欢喜喜的离去。
等手里一堆的微调活做完,刘师傅抽空翻看两件,挑不出毛病,只说了一句:“还算用心。”
活计清闲的时候,刘师傅就坐在机位上做细活,是镇上一户人家赶制嫁女的绣花衬褂。
栓柱、满仓在一旁打下手,递布、折边、比对尺寸,偶尔提问请教。
张梅丽没事,就站在不远处,把版型、走线、收边的门道,一点点记在心里。
偶尔师傅手边工具移位,她眼疾手快,上前给归置好,做完就退到一旁继续忙活自己的零碎活。
栓柱看在眼里,跟满仓低声唠了一句:“这娃心性稳,沉得住气。”
满仓点头:“能熬、肯记,比之前那些浮躁的学徒强多了。”
傍晚收工前,刘师傅看着收拾得一尘不染的铺面,开口道:
“你不爱争、不贫嘴,肯下苦,是学手艺的料子。但记住,裁缝这行,光勤快没用,得走心记、走心悟。”
张梅丽郑重应声:“师傅,我晓得。勤快是本分,门道我慢慢悟,绝不偷懒糊弄。”
“知道就好。”
镇上日子,就一天天这么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