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下一秒,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隔壁三婶探着身子走进来,脸上堆着温温吞吞的笑,手里还攥着半把刚择好的青菜,
“守义哥,桂兰嫂,我刚在巷口听了满耳朵闲话,心里着急,特地过来瞅瞅。”
边说边挨个看一家人,最后目光落在张春秀、张秋雁姐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你们两个女娃年轻,不懂咱村里的规矩。今儿个镇上那事,我多说两句公道话,你们可别往心里去。”
见没人搭腔,自顾自往下说,句句都顺着村里的谣言来讲。
“老五他们几个虽说说话冲了点,可终究是庄里的长辈。人家好心提点你几句,是为了你家好。你们年轻娃娃,挣了点钱就硬碰硬,当众顶回去,属实不应该。”
“咱农村过日子,讲究的就是低头做人、合群处事。你家刚养好鸡、挣点活钱,风头太盛,最容易招人嫉妒。稍微忍让两句,这事掀过去,往后邻里相处都安生,多好?”
这番话,明着劝和,实则句句拿捏,变相坐实了张家姐妹不懂事、顶撞长辈的罪名。
王桂兰听得心里窝火,当即开口反驳:“他三婶,话可不能这么说。不是我家娃不懂事,是他们半路拦路讹钱!平白无故要我们掏几块钱,不给就造谣抹黑,这叫提点?”
“哎呀,桂兰嫂你咋还转不过弯!”三婶摆了摆手,立马打断她,“啥讹钱不讹钱的,庄里人哪有那么多坏心思?不过是大伙随口玩笑,图个热闹罢了。”
“可现在全村人都传疯了,都说你家娃傲气、不合群、眼里没长辈。这话越传越广,对你们家半点好处没有!”
她话锋一转,开始软硬兼施施压。
“要我说,这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你们明天主动在巷口跟老五他们搭句话、递个软话。不用认错,客套两句服个软,这事就算翻篇了。”
“不然一直硬顶着,村里人只会越传越凶,往后你们家养鸡、赶集、干啥营生,都有人盯着挑刺,日子更难将就。”
张秋雁终于开口,冷笑一声:“三婶,道理不是这么讲的。我们安分养鸡、踏实挣钱,没偷没抢、没占旁人半点便宜。”
“他们主动拦路刁难、上门讹财,是他们不讲理。我们没做错,凭啥要主动服软低头?”
“合着在村里,勤快过日子、不肯被人拿捏,就是不合群?就是傲气不懂事?”
三婶被问得一愣,脸色变了一下又满脸堆笑。她没想到这丫头现在伶牙俐齿,半点空子都不留。
“你这娃,咋这么轴!”
“我这是为你们家着想!你硬气一时,得罪一村人,往后吃亏的还不是你们自己?”
“三婶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姐妹没做错,没必要平白受委屈、赔笑脸。”
张春秀直接准备赶人,到大门口拉开门,
“旁人想嚼闲话就让他们嚼,我们本本分分过日子,不怕人挑刺。”
三婶见姐妹俩油盐不进,根本不吃她这套和稀泥的说辞,心里顿时有些不耐。她本来就是受人撺掇,过来套话施压,顺便卖个人情。
眼看目的达不到,她语气也淡了不少,开始放软刀子。
“行吧,好话歹话我都说到了。你们年轻,心气高,不听劝我也没办法。”
“只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咱张家庄的风气就是这样,众怒难犯。你们这般硬扛,早晚要吃大亏。”
一直蹲在门槛抽旱烟、沉默不语的张守义,此刻缓缓抬眼,吐出一口青烟。
“自家日子自家过,不惹事”
“没做错的事,没必要低头。多谢他三婶操心,家里的事,我们心里有数。”
三婶脸上挂不住,讪讪笑了两声,手里的青菜也忘了摆弄,随意抬了抬。
“行,那我不多叨叨了,你们自己掂量吧。”
她说完扭着屁股走了。
看着三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王桂兰重重叹了口气。
“真是烂好人难当,这帮邻里,全是揣着坏水看热闹的,压根没人真心盼咱们家好。”
“今天服软,明天就有人变本加厉拿捏我们。一旦松了这口气,往后养鸡挣钱、但凡有点进项,都要被他们拿捏压榨。”
张秋雁顺手把门重重关上。
王桂兰想起远在城里的二女儿,心头又添了几分愁绪,轻声念叨:“也不知道夏云在城里咋样,出去这么久,一封书信、半点消息都没有,心里实在不踏实。”
一句念叨,没人多接话,心里都压上了一层心事。
刘三婶刚走没多大功夫,院门外巷道的人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杂,不止一两个人,踩得土路噗噗响。
“咚咚咚。”
拳头重重的砸在木板门上,
“张家,开下门。”外头是张老五的嗓门。
张春秀抬手,把木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张老五,身后跟了两个本家侄子,旁边还围了几个凑热闹的庄户人,远远近近站在巷两边,伸着脖子往往院子里瞅。
张老五脚往前一身,挡着半个门。
“今儿晌午集市上的事,咱得说道说道。”
“集市上有啥好说的,你们拦着我们要鸡蛋,旁边赶集的人都看见了。”
“话可不能这么讲。”张老五脖子一梗,嗓门抬起来,“啥叫拦着要鸡蛋?我们就是随口问两句,是你们姐妹两个,当众给我们脸子看。弄得街上一堆人看笑话,丢的不单单是我的脸面,咱老张家本家脸上都无光。”
围在巷口的几个人低声附和两句。
“我们做买卖,没招惹谁。”张春秀直接把门打开,“你们上前拦着,张口就要拿鸡蛋,不给就满嘴闲话。怎么反倒成我们的不是。”
“哟,你这话说的。”张老五往地上啐了一口,“都是一个本家,问你要几个鸡蛋尝尝鲜,多大点事,至于翻脸?外头传你们挣了钱,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
站在后面的一个侄子接上话:“就是,庄里谁家有个吃食,本家互相尝尝,不是常有的事?”
王桂兰从院里走过来,站到张春秀旁:“尝鲜是上门好好商量,不是半道堵在路上硬要。鸡蛋是娃们一筐一筐蹲集市换回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看看看看,这一家人,句句都跟我们对着干。”张老五转头朝着巷边围观的人摊开两手,“我就是过来讨一句公道,结果句句顶撞。”
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议论。
这时陈建国从屋后走过来,刚检查完鸡圈,裤腿沾着土,手里拎着一根木棍,“集市上不少外村人在场,真要掰扯,咱们找大队支书过来。当着支书的面,把赶集见过这事的人叫来对质,是谁理亏,一讲就清楚。”
张老五听见支书两个字,神色慌了。
张老五没料到陈建国直接把大队搬出来,神色慌了,又不愿意认怂:“找支书就找支书?我还怕你不成。只是乡里乡亲,闹到大队部,传出去,你们姑娘家名声好听?”
张守义把旱烟杆在门槛石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往下落。
“名声不是旁人嘴上说出来的。没做亏心事,不怕见干部。想闹大队,那就明天一早,咱们一块过去。”
张老五没接这话,来回挪了两下脚。
身后两个侄子互相看了一眼,也没搭腔。
“行,算你们嘴厉害。这事没完。咱骑驴看唱本,往后日子长着。”张老五看着陈建国手里的棍子有些发怵。
说完,他一甩胳膊,带着两个侄子转身急忙往巷口走。
张春秀砰的一声关上大门,顺手插好木插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