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镇口集市的青石板路,身后急促的呼喊声就追了上来。
张春秀和张秋雁停下脚步,双双回头。
只见三个本村的汉子,甩着大步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堵在姐妹俩身前,满脸横气,正是村里跟着李嫂子一伙爱凑热闹、爱占便宜的闲人。
为首的是村西头的张老五,双手往腰上一叉,痞里痞气的。“站住!别急着回村!”
张秋雁把空竹筐往身后悄悄拢了拢:“五叔,咋了?我们安分卖鸡,没招惹谁啊。”
“没招惹谁?”张老五嗤笑一声,露出满嘴黄牙,“你们姊妹俩可以啊,偷偷摸摸养鸡卖钱,挣私活、捞外快,咋?眼里还有村里乡亲不?”
旁边另一个瘦高汉子跟着搭腔,阴阳怪气:
“就是!都是一个庄子的人,凭啥就你家悄悄发财?搁以前生产队,啥收益都是集体的!”
“依我看,你们这就是私心重!养鸡不吭声,卖钱偷偷攒,一点都不厚道!”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带着“自私、藏私、不合群”,摆明了就是故意找茬。
不用多想,铁定是李嫂子集市搅局不成,转头就撺掇了这几个村痞过来拦路挑事。
“五叔,话可不能胡乱说。包产到户多少年了,各家种各家的地,各家搞各家的营生,哪条规矩说养鸡卖蛋是藏私?” 张春秀把秋雁护在身后。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张老五梗着脖子嚷嚷,“你们家无男丁,村里平日没少照拂,如今日子刚起色,挣了钱就闷头揣兜里,一点不知道顾邻里?太独了!”
“独?”张秋雁听得心头冒火,忍不住开口辩驳,“我们姊妹起早贪黑,守鸡圈、拌饲料,夜夜还要提防旁人使坏,风吹日晒熬出来的辛苦钱,凭啥要平白匀给旁人?”
“嘿!你这女娃还敢顶嘴!”张老五脸色铁青,嗓门拔高,“庄里的道理你不懂?大家伙都穷,就你家冒尖,那就是扎眼!就得说道说道!”
镇口来往赶集的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
“要我说,也不难为你们。你们今日挣了不少钱,拿个三块五块出来,给村里老小买些糖块零嘴,这事就算揭过。不然,我们回村就找大队支书说理!”
原来是见她们卖了现钱,眼红惦记,想硬生生讹上一笔。
张秋雁气笑了:“我们凭苦力挣钱,凭啥要平白掏钱打发人?大队书记讲理,也没这条歪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张老五蛮横不讲理,“在咱张家庄,合群就是规矩!你家不合群、只顾自己,就容不得你这般搞法!”
“五叔,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们张家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没偷没抢、没占集体半点便宜。”
“养鸡是我们熬夜受累,是我们正当营生。今日谁想凭空讹钱、拿捏我们姊妹,不可能。”
“你们若是执意胡搅蛮缠,那咱们就去大队评理!当着支书的面,好好说道说道,凭啥勤快过日子,反倒要被人刁难讹诈!”
张春秀平日里性子温和,今天张口就要去大队讲理。
三个汉子原本想着,两个年轻女娃,胆小怕事,吓唬两句,必定乖乖掏钱息事宁人。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该咋办。
围观的路人也有人看不下去,纷纷出声劝着:
“人家女娃凭本事挣钱,不容易!”
“这年头谁家不做点营生?这群汉子属实欺负人!”
“别仗着人多就欺负姑娘家,太不地道咧!”
张老五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了,“行!嘴硬是吧!今日算你们能说!咱们镇上不纠缠,回村咱们再算账!”
撂下这句,狠狠瞪了姐妹俩一眼,骂骂咧咧挤出人群走了。
围观路人看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开,镇口重归嘈杂。
张秋雁伸手摸向衣襟,布兜里裹着卖鸡换来的零钱,被她攥得有些发皱。
“先回吧,家里爹娘还等着。”
姐妹俩拎上空筐,把刚买的盐、火柴、作业本收拢好,转身踏上返回塬上的土路。
刚入村口,俩人就觉出不对劲。
往日这个时辰,村口老槐树下都是人,剥玉米、搓麻绳、拉家常,热闹得很。今天不一样,只要她们走近,说话声立马戛然而止。
一庄人全都低着头忙活,眼角却偷偷往这边瞟,指指点点。
“姐,绝对有人先回来了,故意嚼咱们闲话。”
“甭理,先回家。”张春秀也知道又有人背后嚼舌根了。
张老五那三个闲人,集市上没讹到钱,憋着一肚子气,早就抢先回庄搬弄是非。
老槐树下围了一大圈村民,张老五站在人群中间,唾沫星子乱飞,嗓门扯得震天响。
“你们是没见!现在张家俩女娃出息了,架子大得很!”
“挣俩钱,就不认得乡里乡亲了。我们好心劝两句,当场跟我们顶嘴,半点长辈礼数都不讲!”
“咱庄里人哪个不是土里刨食?就她家偷偷养鸡、偷偷赶集,钱全部自己揣着,一点不肯合群。我们就让她散几块钱图个吉利,人家倒好,张口就要去大队告我们!”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自己拦路讹钱的丑事抹得干干净净,张家姐妹就是傲气狂妄、自私独断、不懂人情的样。
“哎,也别说太重了。”
“年轻人刚挣点现钱,心气高,难免不懂咱庄里的人情规矩,也是常事。就是太独,容易招人说道。”人群里,李嫂子蹲在最里面纳鞋底,话里藏刀。
立马有妇人跟着附和。
“就是这话!无男丁的户,本该低调忍让,她家倒好,事事拔尖!”
“村里就讲究个合群,你一家冒尖,可不招人眼红!”
“挣了钱舍不得给邻里沾一点,心眼太小!”
也有老实婶子听不下去,小声辩解:“人家自家熬夜喂鸡,辛苦挣的钱,凭啥要散出来?没这个理。”
是非越传越离谱,短短片刻,整个村口的风向彻底改了了。
张家院内,小六小七正蹲在鸡圈边收拾杂草,巷口传来的大话小话听得一清二楚。
小六气得小脸通红,“纯粹胡说八道!明明是他们拦路讹钱!”
“太欺负人了,颠倒黑白!”小七也哽咽着。
张春秀姐妹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两个妹妹气鼓鼓的样子。
“甭出去搭话。”张春秀放下筐子揽过两个妹妹,“现在他们人多嘴杂,正在兴头上,咱们一开口,只会越描越黑。”
“我就料到他们回来要乱编排,就是没想到脸皮这么厚,抢着倒打一耙。”
没一会儿,王桂兰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听了一句的闲话。
“外头闹哄哄一片,全都在说咱家里坏话,到底咋回事?”
张秋雁简明扼要把镇上的事说了一遍。
“李嫂子集市上搅摊没成,就喊张老五三个拦路,硬要讹我们几块钱。我们没给,当场顶回去了,他们就提前回庄造谣。”
王桂兰听完气的手都抖。
“这帮人的心眼,咋歹成这样!自己做亏心事,反倒先抹黑别人!”
紧接着,张守义也从地头回来。他听完始末,没发火,只是蹲在门槛上点了一袋旱烟,闷头抽了两口。
“塬上村里风气,历来如此。”
“你安分守己,别人欺负你没底气。你稍微挣点活路,别人就抱团抹黑你。”
张秋雁不甘心:“那咱们就白白背这个黑锅?”
“现在不能辩。”张守义抬眼,眼神沉稳,“全村人都被带偏了,咱现在去争,只会落个越闹越凶、不懂乡俗的名声。先憋着,等风头缓过去。”
紧接着隔壁三婶的声音贴着院墙传进来,“守义哥,桂兰嫂,听说你家俩女子今儿个在镇上跟庄里人吵翻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专门过来问问,到底是咋个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