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塬上还笼着一层薄雾。
陈建国找来了不少干透的玉米秸秆,又劈了些细树枝。春秀、秋雁姐妹蹲在一旁,把秸秆一束束捋整齐。
“这些篱笆缝太大,手都能伸进来,外人站墙外,随便什么东西都能扔进来。”陈建国拿绳子捆紧秸秆,往篱笆缝隙里塞。
张秋雁伸手推了推堵好的位置,缝隙封得严严实实,只留几处小孔透气。
“这样一来,草籽杂物就很难撒进来了。”
小六小七也过来搭手,递绳子、捡碎秸秆。
张守义绕着鸡圈走了两圈,仔细检查一圈围墙。
“篱笆是堵上了,可防得住撒草籽,防不住别的名堂。往后白天院里不能断人,家里下地干活,总要留一个在家照看。”
王桂兰在一旁接话:“地里秋活还没完全干完,大伙轮着来,下地的早点回来,留一个守家。”
家里地里两头要顾,人手本就紧张,如今还要分出人看家,无形中又多了一层负担。
“肉鸡长势已经稳了,膘色够足,正好赶上入冬头一场大集。我打算今儿去镇上,把这批出栏肉鸡卖掉。”
“镇上人多眼杂,你一个人去,妥当吗?”
“镇上集市我去过两回,路认得。”张秋雁说道,“鸡笼我都收拾好了,绑的结实呢,不会乱跑。”
“要不我陪你走一趟。一来帮你搭把手抬筐,二来集市上若是有人故意压价,两个人也好说话。”张春秀还是不放心。
张秋雁点了点头:“那正好。”
几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隔壁的婶子路过,隔着院墙高声打招呼。
“守义哥,一大早就忙活鸡圈呢?”
“嗯,修补修补篱笆。”
那婶子隔着墙头往鸡圈瞟了两眼,欲言又止,闲聊两句便走开了。
张秋雁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村里这点事,传得比风还快。咱们修补鸡圈,旁人心里都清楚是为啥。”
“清楚归清楚,没抓到实据,谁也不会出面作证。”张守义叹了口气,“只求往后能安生一段日子。”
收拾完鸡圈,日头已经升起来。
张秋雁把十多只肉鸡挨个装进竹鸡笼,层层绑牢。张春秀拿上布袋子,顺带要换些盐、火柴,还有给小四准备的纸笔。
陈建国把筐子扛到肩上,送她们到村口大路上。
“路上多加小心,集市上留心周遭人,卖完早点回来。”
“晓得。”
姐妹二人接过筐,踏着塬上的土路往镇上走。晨风吹过来,路边野草沙沙作响。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同村几个赶大集的村民,其中就有李嫂子。
李嫂子看见张春秀、张秋雁抬着鸡蛋筐,眼神在筐子上看了又看,脸上挤出几分客套笑意。
“哟,这是拉鸡上镇上去卖?”
“嗯,攒了一些,拿去换点家用。”
李嫂子嘴上应着,眼底却藏着不甘,随便寒暄两句,便错开身子往前走了。
擦肩而过之后,张秋雁悄声说:“她也去赶集。”
张春秀皱着眉“多加留神,到了集市上,提防她暗中搅局。”
塬上的土路被来往行人踩得结实,一路尘土。张春秀和张秋雁抬着鸡蛋筐,脚下走得不算慢。
日上三竿,镇子集市已经热闹起来。
街道两边摆满摊子,卖菜的、卖布匹针线、农具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赶集的人挤来挤去,人声嘈杂。姐妹俩寻了一处靠边的空位,把筐子轻轻搁在地上。
筐底垫着旧棉絮,张秋雁一层层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圆润的白鸡蛋也摆出来。
镇上卖鸡的农户不少,大多是三五只零散售卖,像张家这样一次性出栏十多只肥肉鸡的,整条街上找不出几家。
刚摆好,就有几个大娘围过来,问起价钱。
“鸡咋卖?”
“一块二一斤。”张秋雁来之前早就打听好镇上的行情。
“哎哟,有点贵。”一个老太太捏着鸡蛋掂量,“别家才一块一。”
“婶子,你瞧瞧这成色,自家粮食喂出来的,没掺半点糙糠糊弄,肉实膘足。”
几个人挑挑拣拣,有嫌价高走开的,也有挑了两只掏钱买下。没多大一会儿,已经卖出去四只。
不远处,李嫂子站在杂货摊边上,眼角一直瞟着这边。她没有过来买东西,跟相熟的两个妇人凑在一块,几句话一说完,那两个妇人便分开,慢慢往鸡蛋摊子这边挪过来。
“你这鸡看着光鲜,怕是虚膘吧?看着胖,内里全是水油,下锅就缩。”
其中一个妇人走到摊前,扒拉着鸡笼。
大姐,都是实打实养够日子的肉鸡,全村都看着长大的,没有虚膘。
“谁知道呢。”妇人把鸡蛋放回筐里,故意摆着手,“前阵子塬上就有养鸡的,靠乱喂东西催膘,看着肥,吃着柴,还压不住秤。“
这话一出,本来打算上前买鸡的几个人,也都面露迟疑。
集市上人多,闲言传得快,三三两两的路人朝这边望过来。
张春秀心里明白,这是故意来搅摊子的。
“大姐,鸡好不好,当场就能验。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当场杀一只,若是肉质不好,鸡肚里都是糟糠,这鸡我白送你。”张春秀拿着鸡,准备给她现场看一下,
那妇人没想到她敢这么说,愣了一下,一时接不上话。
边上另一个同来的妇人又搭腔:“也不是说一定坏,就是路途远,路上惊了也难说。”
“筐底垫了棉絮,一路抬过来轻拿轻放,磕碰不到。”
“各位乡亲,随便挑、随便看、随便称重,都是自家养的鸡,愿意买的可以挑,信不过的也不强求。”张春秀也不跟他吵,直接对着围观的人解释。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议论,有人觉得张家姐妹实在,也有人被方才的闲话说动,犹豫观望。
就在摊子僵持的时候,一个经常去张家庄收山货的老汉挤了过来,认得张春秀姐妹。
“这不是老张家的姑娘嘛。”老汉看了筐里鸡蛋,伸手挑了三只,“她家喂鸡我见过,都是粮食,不会搞那些歪门道,给我称上。”
有熟人出头帮衬,局面稍稍稳住。那两个来找事的妇人见搅不动,脸色不太好看,找个借口便抽身走了。
张秋雁一边给人称称鸡,眼角瞥见不远处的李嫂子,看见事情没搅成,转身钻进人群不见了踪影。
“方才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张春秀轻点头:“明着吵,反倒落她圈套,咱们好好做买卖就好。”
后半晌,十多只鸡都卖完了,筐里的鸡蛋渐渐见了底。除去零星几个磕出细纹的,大半都顺利出手。
把卖鸡的零钱仔细折好,揣进贴身布兜,又按之前盘算,去供销社打了盐,买上火柴,挑了两本作业本、几支铅笔。
东西置办齐全,姐妹俩收拾空筐,准备动身回村。
刚走出集市街口,还没踏上回塬的土路,身后忽然传来呼喊,几个本村的汉子快步追上来。
“站住,先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