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提防,张家院里总算没出啥动静。
夜风刮了整宿,天亮才歇下去。塬上清晨雾重,地皮潮凉,脚踩上去沾一层薄薄露水。
张秋雁天不亮就起身,外头套一件打补丁的夹袄,先去鸡圈查看。昨夜受惊的母鸡大半缓过来,就是精神还差些,吃食慢吞吞的。十几只待出栏的肉鸡长势依旧稳实,没有明显掉膘迹象,逢集就能卖。
她蹲下拨开干草窝,眼前忽然一亮,窝里卧着五枚还带着温度的鸡蛋,蛋壳圆润光滑。
“下蛋了。”她难掩心中的喜色。几个月起早贪黑扫圈拌料,又担惊受怕一夜,总算没事。
张春秀端着洗脸盆走过来:“真下蛋了?昨夜闹腾一场,没受耽搁?”
“嗯,五个。”张秋雁小心翼翼的捧着鸡蛋,“母鸡得扎实,扛的住惊吓。现在已经日日稳产,肉鸡也能出栏。
陈建国收拾完农具站在一旁:“总算是有一份实在进项。”
张守义与王桂兰也走过来,看着鸡圈,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秋雁日日耗在这里,风吹日晒,没有白熬。”王桂兰不禁感叹。
小六小七也跑过来,满心欢喜。
“姐,鸡蛋可以换盐布吗?”
“攒够一筐就去镇上卖掉。”张秋雁把鸡蛋放进木盘,“四妹读书的纸笔,家里零碎开销,都能靠这个贴补。”
“赶集人多,记得打听好行情,别被人随意压价。”张春秀叮嘱。
“我心里有数,之前跟去过镇上的邻里问过价钱。”张秋雁应声。
一家人在院里闲谈,谁都没察觉,院墙外面,李嫂子又扒着墙缝往院里张望。
她本想看鸡受惊吓,谁知正好撞见捡鸡蛋的一幕,脸当时就耷拉下来。折腾一夜,全白费功夫了。
她憋着一口气,快步走到巷口。
巷口不少妇人圪蹴在墙根,纳鞋底、剥玉米壳,唠着家常,几个碎娃在一旁追逐嬉闹。
有人看见她神色不对,“李嫂子,今儿看着咋闷闷的?”
李嫂子往石块上一坐,悻悻开口:“还能为啥,张家的鸡,今早照旧下蛋了。”
周围妇人纷纷转头。
“真的?昨夜闹那么凶,一点事没有?”
“我还以为总要歇上几天。”
“实打实捡了五个。”李嫂子撇撇嘴,“白天有人守,夜里也不松懈,鸡又养得壮,这点惊吓根本废不了。说逢集六拉去卖。”
昨夜一同去扔土块的年轻妇人满脸不甘:“忙活半宿,啥用都没有。”
“鸡底子养得壮,一点惊吓,废不了。”
三婶子捏着针线漫不经心的。
“你看张家。”李嫂子满嘴酸话,“你看张家,二女子在西安打工寄钱回来,四妹读书被先生看重、次次考前列,如今养鸡又稳当了。样样往上走,好事全让她们家占尽了。”
有个实在妇人小声说:“那也是秋雁肯下苦,旁人未必吃得了这份苦。”
“勤快归勤快,好处不能全归她家。”李嫂子反驳。
众人只是闲话讥讽,没人当众说害人的主意。日头升高,各家妇人陆续起身回家做饭,人群慢慢散开。
只剩下李嫂子和那名年轻妇人,两人挪到偏僻的土墙拐角,背对着巷道。
年轻妇人皱着眉:“夜里惊鸡行不通,就眼睁睁看她们卖鸡挣钱?”
李嫂子朝张家方向瞟了一眼,又确认四下无人。
“夜里动静大,容易被听见,换个抓不到把柄的法子。”
“还能怎么做?”
“鸡吃谷糠杂粮。”李“寻些涩口败胃的草籽碎梗,顺着篱笆撒进去。不用伤鸡性命,叫它们不爱吃食,积食不长肉。风吹土盖,谁分得清是风吹的还是人为的。”李嫂子合计了一下。
年轻妇人迟疑:“万一被发现?”
“神不知鬼不觉。就算闹到大队,没证据定不了罪。”
年轻妇人又望一圈空荡荡的巷子:“这事只能你我知道,半个字不能往外漏。”
“那是自然。”
简短密谋完毕,二人分开,装作无事各回各家。
晌午日头悬在塬上,暖洋洋的,村里安安静静,家家户户飘起炊烟。吃过午饭,不少人家关门落栓进屋歇晌。
张家院里各人忙各人的活。
张秋雁上午添过饲料,看着鸡群状态渐渐回转,悬着的心慢慢落下。
“姐,真真能卖钱吗?”张竹青仰起小脸。
“不出岔子就可以。”张秋雁收拾谷糠,“鸡蛋攒够一筐也去卖,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多,书本、种子都指望这份收入。”
“别想得太顺当。”张春秀刷完锅回头,“昨夜刚出事,那些人心里的气没消,得多提防。”
“我记着。”张秋雁点头。
等到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李嫂子怀里揣着备好的干杂草、涩口草籽碎梗,绕到鸡圈后墙。
这个时辰最稳妥,下地的还没出门,在家的都在午睡,不容易撞见。
她紧贴土墙,飞快扫视一遍巷子,四下寂静无声。
“凭啥就你们家顺风顺水。”她嘟囔着。
抬手顺着篱笆缝隙,把怀里细碎杂草一点点抖落进鸡圈。
这些东西不毒鸡,只是味道涩口,鸡吃多积食反胃,吃食下降,不出两三天就会掉膘减产。而且都是田间随处可见的野草,乍一看只会以为风吹落进来。
撒完,她拍干净手心,神色如常,转身慢悠悠的回家。
院内没有半点响动,一切平平常常。
日头西斜,正午燥热褪去。张秋雁拎着饲料木桶,来添下午这顿食。
食槽的谷糠里面,混进不少枯黄碎梗、草籽,乱糟糟铺在表层。早上添料时明明干干净净。
“姐,早上还好好的,哪来这么多杂草?”
“不对劲。”张秋雁蹲下捻起几颗干瘪草籽,全是野外败食的野草。
陈建国干完外面的活回来,见姐妹俩神色凝重,“怎么了?”
“墙外有人顺着篱笆往里撒杂草。”张秋雁抬头,“大门关得严实,外人进不来。”
陈建国低头看过食槽,脸色也看起来:“不偷不抢,专做这种不留证据的阴事。”
张春秀也闻声赶来,“夜里惊鸡没用,又换了法子,存心不想让咱们安生。”
张守义、王桂兰也赶过来。张守义捏起草籽搓碎:“塬上到处长这种草。就算找大队,拿不出人证,人家咬定是风吹的,咱们有理也说不清。”
“就是吃准咱们没有凭据,才敢一而再再而三作祟。”张秋雁心里憋着火。
“咱们安分过日子,没招惹谁,凭什么总来祸害。”
张春秀长叹一口气:“先前穷,人人都能踩一脚;刚看见一点盼头,嫉妒就来了,这就是村里的现实。”
陈建国思索着说:“篱笆缝隙太大,用秸秆堵严实。白天家里尽量留人,墙外一有动静就出声喝问。夜里照旧轮流守院。”
“先顾鸡群。旧饲料全部倒掉清理,换上新谷糠,再加些细粮稳住鸡的状态。”张守义点头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