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擦黑，塬上很快沉进夜色里。
风刮过塬坡呜呜作响，院门外老树的枝桠来回摇晃。
吃过晚饭，灶房碗筷收拾干净。小六小七回屋继续缝补衣裳，张冬蓉就着油灯，低头写给二姐的回信，写家里养鸡、田里庄稼，也顺带提一提学校统考的事。
张春秀挨个检查门窗。
“现在夜里风大，各家都警醒些。”
陈建国关牢院门，插上粗木门栓，走到鸡圈边上又晃了晃篱笆木桩。
“木桩钉得牢，就是篱笆缝隙有点大。”
张秋雁手里正攥着一根木棍，站在一旁。
“我今夜睡偏屋，隔着墙就能听见鸡圈动静。”
张春秀看向她：“真要熬一整夜？夜里寒气重。”
“老母鸡已经怎么下单了，肉鸡这两天就能卖，不能出事。”张秋雁说道，“我眯一会就行，有点声响我立马出来。”
王桂兰递过来一件厚旧褂子。
“披上，别冻着。真有拿不准的动静就喊人，别自己硬扛。”
张守义蹲在台阶抽完一锅旱烟，磕了磕烟锅。
“也别太过紧绷，未必真有人敢来作乱。但小心一点总没错。”
一家人简单叮嘱完，陆续回房歇息。油灯一盏盏吹灭，院子安静下来，只剩风声盘旋。
张秋雁蜷在偏屋土炕上，没有合实眼睛。窗户纸被夜风刮得哗哗轻响，外面一点细碎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约莫后半夜，村巷彻底没了人声。
院墙外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踩在干土上，慢慢挪到鸡圈后墙。
是李嫂子和那个年轻妇人，二人裹着头巾，大半张脸埋在布里，贴着墙根。
年轻妇人紧张的声音发颤：“真要弄？万一被逮住了咋办。”
李嫂子低声回：“怕啥，黑灯瞎火。咱们不偷不抢，就扔土块惊鸡。鸡一炸群，转头就走，谁晓得是咱们。”
“要是秋雁没睡，出来撞见……”
“女娃家夜里睡得沉，还能整夜睁着眼？”李嫂子推她一把，“快点，弄完赶紧撤。”
年轻妇人弯腰摸起两块土疙瘩，顺着篱笆缝往鸡圈里扔进去。
嘭、嘭两声闷响落地。
夜里的鸡本就警觉，瞬间炸了群。扑棱棱翅膀乱拍，咯咯的惊叫撕破黑夜。
偏屋的张秋雁猛地坐起，抄起木棍冲到院中。
“谁在外头！”
墙外二人听见院里人声，吓得慌了神，猫着腰借着黑影往巷道狂奔。
张秋雁跑到鸡圈边，圈里鸡还在冲撞扑腾，满地鸡毛乱飞。
张春秀、陈建国被吵闹惊醒，点灯快步跑出来。
“咋回事？”张春秀急声问道。
“墙外有人扔东西，故意惊鸡。”张秋雁望向墙外，只能听见渐渐跑远的脚步声。
陈建国冲到大门，抽开木栓拉开院门，举着木杠往巷子里张望。巷中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人影。
王桂兰、张守义也披着衣裳赶过来，举着油灯照看鸡圈。
张守义眉头紧锁：“鸡没受伤，就是吓得不轻。”
“明摆着有人故意搞鬼。”张秋雁的脸色，不太好看
张春秀看着满地鸡毛：“没有证据，去找大队也无从说起。”
陈建国重新闩好院门。
“不忍又能如何，夜里作案不留痕迹。往后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夜风呼呼吹着，油灯火苗来回晃动。几个人心里都知道是谁干的，可现在抓不到现行，只能吃这暗亏。
“先撒些粮食安抚鸡群。”张守义叹一口气，“提防着，保不准还会再来。”
一夜过去。
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塬上。
张家院门打开，散落的鸡毛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鸡圈里的母鸡蔫头耷脑，吃食也提不起精神，明显受惊还没缓过来。
张秋雁蹲在圈边挨个查看。
“鸡倒是没伤，看样子要耽误一阵子下蛋。”
村里消息传得快，昨夜鸡群炸群的事一早就散开了。
吃过早饭，张家几人出门打水，巷口妇人正扎堆坐在一起纳鞋底唠闲嗑。
李嫂子坐在人群中间，装作一无所知，大声开口：
“你们听说没，张家昨晚鸡闹得厉害！”
旁边婶子也紧跟着：“好好的咋回事，莫不是夜里进来野物了？”
“谁晓得。”李嫂子阴阳怪气的，脸上笑嘻嘻的，“怕是鸡养得太娇贵，风一吹就吓炸群。我早就说，鸡不能养得太好，不经事。”
“可不是嘛，一心想靠鸡挣钱，奈何鸡自己不争气。”
昨晚跟着的妇人也在幸灾乐祸。
张秋雁听着这些话，气的浑身发抖，径直走上前。
“不是野物，也不是风吹的，是人往鸡圈扔土块故意惊吓。”
李嫂子立刻装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秋雁你可别乱讲！乡里乡亲，谁能干这种缺德事？”
“就是。”旁边妇人接话，“没有凭据，可不能随便冤枉人。”
“怕不是你自己没管好鸡，反倒猜忌邻里。”三婶不紧不慢。
“是谁做的，大家心里都明白。我们不凭空讹人，只求做事凭良心。”
春秀上前拉着张秋雁，她知道这是没证据的事。
李嫂子反倒倒打一耙：“春秀，你没凭没据说这话，不是挑邻里矛盾吗？”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不少人心里透亮，也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说话。
张守义走上前去，言简意赅：“我们张家不惹事，也不怕事。今日把话撂在这，暗中再敢作祟，一次两次抓不到，三次四次，早晚逮住现行。到时候，就不是口头争执这么简单。”
陈建国紧跟着过来，目光审视着众人：“往后夜里我们夜夜守院，谁再靠近我家院墙，当场扭送大队评理。”
一众妇人脸上笑意全无，不敢再肆意嘲讽。
张秋雁看着这群当面清白、背后使坏的人，心里越来越凉，，转身往家里走。嘴上吵得再凶，拿不到证据也是白费。
看着张家几人走远，巷口妇人又凑到一处小声嘀咕。
“看样子是真恼了。”
“没证据，又能把咱们咋样。”
“往后当心些，别落到人家手里……”
就是，可得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