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就是这样,家家户户盯着别家日子。别家有男丁,种地有人、闹事有人撑腰。张家没男娃,姐妹几个不管做啥,都是错。
张春秀看向老五。
“你想好了?一旦去拜师,就得踏踏实实熬,不能半途反悔。”
“想好了。”老五眼神坚定,“四妹读书,我去学手艺。”
老妹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笔,低头看着书页,一声不吭。
院外还有零星路过的村民,边走边往院里瞟,低声碎语。
“又要花钱学手艺……”
“女娃学那有啥用……”
声音不大,句句落进耳朵里。
王桂兰看着老五,松了口。
“行。娘依你。明天我去村里问问,看谁镇上熟络,帮着搭个话。”
陈建国接话:“后天我去镇上拉农资,我带她过去,亲自上门问师傅。”
张春秀点头。
“先拜师,后熬活。踏实做事,踏实学手艺。”
日头西斜,院坝影子慢慢缩短。
老四低着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鸡圈里小鸡叽叽啄食,屋檐下几人各忙各的活。
…
隔了一日,天刚蒙蒙亮。
塬上雾气还没散,地皮潮冷。陈建国推出家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架擦得发亮,车后座绑了一截粗麻绳。
老五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包里装着家里攒的二十个鸡蛋、两包粗点心,是给裁缝师傅准备的拜师礼。
王桂兰站在院门口,伸手替她扯平衣角。
“到了镇上,嘴勤、手勤、眼勤。师傅说啥听啥,别犟嘴,别偷懒。”
“我知道,娘。”老五点点头。
张春秀递过来一块叠好的手帕。
“里面包着两块钱,路上渴了买水,遇事别慌。”
老四、小六、小七都站在院坝边看着。
小七扒着车梁,小声道:“姐,你学会了回来给我做新衣裳。”
“嗯。”老五应了一声。
张秋雁蹲在鸡圈旁,一边撒谷糠一边开口。
“踏实学,咱不靠别人,靠手艺吃饭不丢人。”
陈建国跨上车子,脚蹬一圈,车轮转起来。
“坐稳了,走了。”
老五侧身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抓着车架。
自行车碾过村路的土路,轱辘带起细碎尘土,一路往镇上去。
村里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见两人出门,纷纷停下脚步张望。
“这是干啥去?”
“听说是张家五丫头,要去镇上拜裁缝师傅。”
“啧啧,真是闲钱没处花。女娃学那东西能顶啥?”
“人家二姐进城打工、三姐养鸡、四妹读书,这又学手艺,你看这一家子丫头多能折腾。”
闲话飘在风里,陈建国只管骑车,就当没听见。
约莫半个时辰,进了镇子。
镇上街道铺着碎石路,两边一排土坯门面房,供销社、粮站、杂货铺挨着排开,人来人往,比村里热闹数倍。
老街中段,一间木门铺面挂着褪色蓝布招牌,写着缝纫裁剪四个字。
门口摆着几张长条木凳,窗台上堆着各色碎布料,缝纫机哒哒哒的响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这是镇上唯一的老裁缝铺,掌事的姓刘,镇上人都喊刘师傅。
陈建国把自行车停在街边,锁好车架,带着老五走到铺门口。
铺子里光线亮堂,两张长条案板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布匹、粉线、剪刀、软尺。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坐在机位上,手脚飞快的踩机器,正是刘师傅。
旁边还蹲着两个学徒,一个扫地,一个整理边角布料。
听见动静,刘师傅抬头看过来。
“你们找谁?”
陈建国客气的开口:“刘师傅,我是邻村的,今天带娃过来,想问问您收不收徒弟。我家丫头想学裁缝手艺。”
说完,他把手里的鸡蛋点心递过去。
刘师傅手上机器没停,目光落在老五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
“多大了?”
“十三。”老五站得笔直,声音洪亮,“我叫张梅丽,啥活都能干。”
铺子门口很快围了两个过路的镇民,站在边上看热闹。
“又来拜师的?刘师傅徒弟是真多。”
“乡下丫头来学手艺,能熬得住苦?”
刘师傅停下机器,拿剪刀剪断线头。
“我收徒规矩严。不供饭、不开工钱,前一年只打杂,扫地、洗衣、收拾布料、看铺子。啥时候看着机灵、能上手,再教裁剪走线。”
陈建国点头:“规矩我们懂,学手艺没有白学的。”
“懂就好。”刘师傅淡淡的开口,“村里来的丫头我收过不少。有的吃不了苦,熬两天就跑了;有的嘴懒手懒,教不出来。”
她抬眼看向老五。
“你能熬?”
“能。”老五应声,“我不怕累,不怕脏,师傅让干啥我干啥。”
边上一个扫地的老学徒抬眼插话。
“师傅,乡下娃大多踏实,比镇上娇丫头好用。”
围观的路人也跟着搭腔。
“看着稳稳当当的,是个安分娃。”
刘师傅把礼品收下,放到墙角木柜上。
“行。既然真心想学,就留下。今日开始上工,守规矩,别惹事。”
老五垂手弯腰,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多谢师傅。”
陈建国松了口气,转头叮嘱老五。
“在镇上听话,好好干活,虚心学。家里你不用操心,我隔几日就过来一趟看你。”
“知道了,姐夫。”
交代完几句,陈建国没多留。来镇上还要买农资,他转身推车去了粮站
铺子里只剩老五一人。
刘师傅随手丢过来一块抹布。
“先把案板擦干净,地上线头扫一遍,窗边碎布归类收好。”
老五接住抹布,二话不说,低头干活。
木案板上满是布絮粉线,地上落满碎线头。她蹲下身,一点点扫、一点点擦,动作利利落落。
门口路人渐渐散去,铺子只剩哒哒哒的机器声。
同铺的两个学徒凑在一旁低声说话。
“又来一个新来的。”
“乡下过来的,怕是熬不了几天。”
声音不大,也清楚的飘进老五耳朵里。
她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
村里受人闲话,镇上照样看人出身。
她不去争辩,只管闷头干活。
手艺是自己的,活路也是自己挣的。
塬上家里,四姐苦读书。
城里二姐熬着工厂工钱。
如今她在镇上,守着案板针线。
张家姐妹,没人躺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