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日头毒辣,学堂放学的铜铃哐当哐当响遍村子。
一群半大娃娃吵吵嚷嚷涌出校门,书包挎在肩膀上,追着打打闹闹往家跑。
老四抱着书本,走在人群靠后位置,越走越慢。
她不爱扎堆打闹,一得空就捧着书,课本边角翻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几个同村男娃故意绕到她跟前,边走边扯闲话,声音说得不大不小,故意叫她听见。
“就是她家,屋里全是姑娘,一个男娃都没有。”
“招了上门女婿,才把门户撑住,要不早被本家欺负垮咯。”
“女子读再多书有啥用,早晚还不是要嫁出去。”
话一句句飘过来。
老四没抬头,脚步不停,攥紧手里的课本。
她不是听一回两回了。
班里、放学路上,时不时就有这些闲言碎语。有的是娃娃学家里大人的话,有的纯粹是拿她家的境况取笑。
一个个子高点的男娃故意上前,挡在她前路。
“喂,以后你打算咋办?也留在家里招上门的?”
老四停下脚步,抬头盯着对方。
“我读书,为我自己。”
“再读还能读出花来?”男孩嗤笑,“你们家没后,再折腾也没用。”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哄笑。
这时候,跟在后头的小六、小七跑上来。
小七年纪最小,性子急,当即就冲上去:“你胡说!不许说我家!”
人小个子矮,往前一扑,伸手就要去推那男娃。
那男娃侧身躲开,抬手就往小七胳膊上扒拉了一把。小七站不稳,踉跄着往后退,差点摔在土路上。
“小七!”老四赶忙伸手拉住妹妹。
小六也绷着脸,站到小七身前。
那伙孩子见姊妹三个脸色不好,嘻嘻哈哈哄闹一阵,扭头跑远。
土路上只剩她们姐妹三个。
小七眼眶通红,憋着一肚子火气。
“姐,他们凭啥那样讲咱们家!”
“别跟他们吵。”老四弯腰,拍掉小七裤腿沾的尘土,“嘴上长在别人身上,吵赢一回,还有下回。”
“那就任由他们乱说?”小七不服气。
老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本。
“我要把书读出来,这比跟人拌嘴管用。”
回到张家老宅,院里陈建国正在加固鸡圈的篱笆,木槌砰砰敲着木桩子。
张春秀坐在屋檐下择菜,看见姊妹三个进门,神色不对。
“放学回来,咋个个耷拉着脸?”
小六嘴快,把路上学堂外面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桂兰听见,手里洗菜的瓢往盆边一搁。
“这些娃娃,全是学家里大人嚼舌根!小小年纪,嘴里啥难听话都往外倒。”
张秋雁刚喂完鸡,撸着袖子就往外走。
“我去找他家大人说道说道,教出来的娃什么德行。”
“你先站住。”张春秀开口拦住她,“小孩子传话,真闹上门,人家只会说咱们跟半大孩童置气,反倒落笑话。”
“那就这么算了?”张秋雁不甘心。
“不是算了。”张春秀看向四妹,“人欺负咱家没男丁,到处说嘴。咱们越动气,旁人越看笑话。”
老四把书本摊开放在矮石桌上,摸着书页。
“大姐,我不想去闹。我只想好好念书。”
“等我真读出个名堂,这些闲话自然就歇了。”
这是她心里的想法。家里二姐去打工了,三姐在家养鸡,她能做的,就好好读书,读出个样来。
陈建国停下手里的活,开口:“往后放学,小六小七跟四妹结伴走。遇上这帮人找麻烦,别硬打架,赶紧往回走。遇到真过分,我去找学堂先生。”
张春秀点头应下。
午后,老四搬个小板凳,坐在墙根底下看书。
日光照在纸页上,院外偶尔飘过邻里断断续续的闲谈,时不时还能听见提起张家。
她两耳不闻墙外杂音,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
没过多久,老五从镇子上回来。
胳膊上挎着布包,进门就看见姐姐妹妹各忙各的。
她走到张春秀身旁,犹豫半天,手指捻着衣角。
“大姐,我有事想跟大、娘商量。”
张春秀抬头看着她:“啥事,你说。”
老五低着头,语气带着忐忑,却又很坚定。
“我想去镇上,拜师学裁缝。”
话音落下,院里声响都停了。
陈建国把木槌搁在篱笆桩上,张春秀也不择菜了。王桂兰刚洗完菜,端着水盆从灶台出来,就站在那。
“学裁缝?”王桂兰说着把水盆往地上一放,“你在哪儿见的?”
“镇上老街有裁缝铺,我赶集路过好几回。”五妹站的笔直,“人家收徒弟,裁剪、锁边、做四季衣裳,都能学。”
张秋雁蹲在鸡圈边喂鸡,把手里瓢一放。
“二姐在城里厂里做工,天天也受人拿捏。学一门手艺在自己手里,比打工稳当。”
“稳当是稳当。”王桂兰摇头,“学手艺要拜师礼,要贴钱。家里刚买鸡苗,拿不出余钱。”
“我不要家里多贴补。”老五往前一步,“我去铺里打杂、扫地、收拾布料、烧水煮饭。别人学一年,我多熬些日子也行,能学手艺就成。”
张春秀盯着她。
“学手艺熬人,你受得住?”
“受得住。”老五点头。
陈建国开口:“庄稼靠天,打工看人脸色,只有手艺随身带,饿不着。娃肯学,是正路。”
几人正说着,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隔壁婶子走路慢悠悠的,脑袋探过墙头,张嘴就来。
“啧啧,又折腾。”
“女娃娃读不下书,就安安分分在家待两年嫁人,学啥裁缝?纯粹白搭功夫白搭钱。”
王桂兰脸色一沉。
“我家娃做事,不碍你家事。”
墙头人笑得阴阳怪气。
“我也是好心劝一句。村里谁家不是攒钱供男娃?你们家清一色丫头,还一个个往外折腾,不怕旁人笑话?”
小六瞪着墙头。
“我们家不用你管!”
“你看这脾气。”婶子撇撇嘴,“丫头片子家家,越养越野。等着吧,早晚白费力气。”
她说完,扭着身子走了,闲话一路飘远。
小七攥着拳头,气得直跺脚。
“天天说!天天说!凭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