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街道办加工厂的灯就全亮了。
一排排昏黄灯泡悬在屋顶,光线昏沉,照得满车间漂浮的棉絮白花花一片。几十台缝纫机同时启动,哒哒哒的声响连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工人陆续进厂,拎水壶的、扫地面的、整理布匹的,车间里人声嘈杂,烟火气混着机器声压在一起。
老二张夏云准时坐到自己机位上,伸手理平案板上的布料,踩下踏板开始干活。
她手上稳,走线平整,进厂这些天,她每天都是最早到、最晚走,旁人歇气唠嗑的功夫,她都坐在机位上埋头赶货。
没过多久,李桂玲踩着点进了车间。
她挎着碎花布包,步子慢悠悠的,脸上带笑。昨天傍晚她提前告状,颠倒黑白,心里清楚,今天车间必定有人拿捏张夏云。
路过张夏云机位的时候,李桂玲故意放慢脚步,斜眼看她,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位置。
不多时,班组组长拿着登记本,顺着机位一排排巡查过来。
组长是中年妇人,面皮紧绷,做事只看人情不看对错。她走到张夏云跟前,直接停下,声音低沉。
“昨天你拒做的那批边角料,今天优先补上。今早别排新货,先把亏欠班组的活补齐。”
这话一出,周边几排机位的工人全都抬了头。
离得近的几个城里女工,手上机器不停,眼睛却纷纷瞟过来。有人低头小声嘀咕,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看着。
车间里干活,最不缺的就是看人落难的。
张夏云手上的机器没停,头也没抬。
“组长,昨日我个人定额全部按时完工,没有亏欠。那批布料是别人私剩的活,不该我补。”
“我不管这些。”组长把登记本往案板上一拍,声响清脆,“班组统筹安排,叫你补你就补。昨天考评已经记了你不配合,今天再犟嘴,直接扣你全天工时。”
李桂玲在旁边着,立马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一圈人听见。
“有些人就是不懂厂里规矩。以为是乡下作坊随便由着性子来,咱们集体厂子讲究团结互助,一点活都不肯帮,太自私了。”
她旁边两个平日玩得好的女工,紧跟着搭腔。
“就是啊,一点边角活而已,多大点事。”
“新人进厂还这么傲气,怪不得惹人说。”
几句闲话下来,直接把张夏云钉成了不懂事、不合群、自私耍性子的新人。
车间里一大半都是城里本地的,互相熟络,没人愿意为一个乡下新来的女工出头。大家要么低头干活装没看见,要么凑着眼神看热闹。
有人小声议论。
“又是那个塬上来的姑娘?”
“看着老实,脾气还挺硬。”
“硬气有啥用?在这里没人撑腰,只能吃亏。”
细碎的声音混在机器声里,清清楚楚的落进张夏云耳朵里。
组长脸色更难看。
“听见没有?全车间都看着呢。就你特殊,就你不愿配合。我最后说一遍,补,还是不补?”
张夏云停下机器,抬头直视着组长。
“该我的活,我一分不落。不该我的,我不接。厂里规矩按劳分配,不是谁欺负新人、谁嘴会说,谁就有理。”
这句话一落地,车间里声音都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头干活、不爱说话的乡下姑娘,敢当众顶组长。
李桂玲嗤笑一声,抬声道:“哟,还敢顶嘴?怪不得昨天拒不帮忙,原来是骨子里傲气重。”
“你少说两句。”组长假意压了一句,紧跟着转头死盯着张夏云,“我告诉你张夏云,在我这个班组,服从安排就是规矩。你要么老老实实补活,要么收拾东西走人。厂子不缺你一个工人。”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张夏云身上。
大家都在等她服软,等她低头,看乡下新人被磨平棱角。
张夏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布满细密的红泡,有的已经磨破,边缘发白,是这些天日夜踩机器、推布料熬出来的。
她从黄土塬走出来,不是来城里白白受欺负、白白替人兜底干活的。
可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手里没有依仗。
厂子的工钱、月底能往家里寄的生活费、一家人的盼头,全攥在人家手里。
硬碰硬,只需要一句话,她立刻失业。
失业回村,不仅自己白跑一趟,家里几个妹妹的读书钱、家里的零用开销,全都断了。
她站在机位前,沉默了许久。
满车间的目光盯着她,没人替她解围,没人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最终,张夏云弯腰,伸手从角落抱起那堆乱糟糟、皱巴巴的边角布料。
布料沉,边角毛刺刮手。
她不说话,把布料平铺在案板上,重新踩下缝纫机踏板。
哒哒哒——
机器声再次响起,盖过周遭细碎的议论。
围观的工人见没架可吵,重新低头干活。
李桂玲看着她低头做事的模样,嘴角笑意更甚,轻轻哼了一声,转头安心做自己的活。
一整个上午,别人轮着歇气、打水、扎堆说笑,张夏云一步没离机位。
她要做完自己当天的定额,还要平白补上别人推脱下来的烂活。
磨破的水泡贴着粗硬布料,来回摩擦,渗出水渍,沾在布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临近中午下班哨声吹响,车间陆续停机器。
工人起身活动筋骨,三三两两往食堂走。
张夏云把最后一块边角料锁边收尾,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抱到组长跟前。
组长随手翻了两下,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下次记规矩,别自找难看。”
说完随手丢进成品堆,转身走人。
同乡婶子收拾完自己的活,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看见了?城里厂子就是这样。没人讲理,只讲人脉、讲抱团。你孤身一人,硬气没用。”
张夏云低头收拾案板上的线头布絮。
“我知道。”
“知道就忍着。”婶子叹气,“咱农村人出来挣份钱太难,丢了这份活,再想找这么稳定的厂子,难如登天。”
两人说话间,李桂玲和两个女工手挽手的从旁边走过。
步子慢悠悠的,故意大声讲着。
“早听话不就啥事没有?非要闹一通,最后还不是自己受累。”
“有些人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得好好磨磨性子。”
笑声轻飘飘的,刺得人耳朵发紧。
张夏云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
她把剪刀、软尺、线轴一一归位,案板擦得干干净净。
这个亏,她实打实吃下了。
不是认怂,是眼下没得选。
城里灯火热闹,可没有一寸地方,是给乡下姑娘随便硬气的。
今日这口气,她暂且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