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我不想听你们掰扯。”组长摆了摆手,“不管谁对谁错,班组讲究互相帮衬。明天这批活你补上,月底考评记你一笔,不然扣工时。”
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压到她头上。
张夏云站在那儿,胸口堵得慌。
远在异乡,举目无亲,没有爹娘姐妹撑腰。有理,也无处说。
出了厂房,外面大街已经亮起路灯。街边摊贩收摊,行人匆匆往来。
她住的是工厂统一安排的大通铺,一间屋子挤八个女工。
走回住处,屋子里吵吵嚷嚷,有人说笑,有人洗漱。张夏云蜷坐在自己床铺角落,从布包里摸出个粗面饼,小口啃着。
想起黄土塬上的家。
大跟娘,大姐春秀,家里几个妹妹。塬上再苦,受了委屈,还能回院里说上几句。到了城里,受了窝囊气,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一同过来的同乡婶子躺在旁边铺位,看出她脸色不对。
“咋了?在厂里受气了?”
张夏云摇摇头,又点点头,把车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婶子叹了口气。
“城里打工就是这样。咱农村来的,矮人一截。能忍就忍,千万别硬碰。丢了这份活,想再找下家不容易。”
“难不成受了欺负,就只能一味受着?”张夏云低声开口。
“那能咋办。”婶子苦笑,“出门在外,先保住饭碗要紧。”
夜里,大通铺鼾声四起。
张夏云睁着眼,盯着屋顶斑驳的墙皮。
当初拼了命要离开塬上,以为到城里,就能躲开被人看轻的日子。真闯出来才晓得,哪儿都有看人下菜碟的人。
硬气,可饭碗攥在别人手里。硬碰,工作说没就没。忍下去,心里这口气咽不舒坦。
她伸手摸了摸贴身藏的几块零钱。
这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还想着攒够往家里捎钱。
另一边,黄土塬张家。
吃过晚饭,院里油灯点亮。
三姐张秋雁蹲在屋檐底下,守着刚搭起来的鸡窝。二十多只小鸡,叽叽喳喳来回跑动,这还是夏天的时候,跟爹娘提过好几回,凑钱买了鸡苗。
隔壁邻居趴在院墙墙头,看着她家鸡圈,嘴里闲话飘进院里。
“养这些小东西,怕不是白扔钱。姑娘家家,还想搞啥叫副业。”
张秋雁听见,手上攥着喂鸡的瓢,抬头瞪过去。
“挣不挣钱,是我们自家的事,不用旁人操心。”
墙头那人讪讪笑两声,缩回去不说话。
油灯下,老四趴在小矮桌上念书。学堂里面,经常有闲话传过来,拿她家没有男娃说事。
塬上的清晨,雾重得很。
露水打湿院墙土皮,院里凉飕飕的。张秋雁天不亮就爬起来,端着搪瓷小盆,拌玉米碎喂鸡。
十来只小鸡崽毛茸茸的,围着脚边叽叽喳喳乱蹿。
家里原先还留着几只老母鸡,一并圈在土坯圈里。这些是她软磨硬泡跟爹娘提过好几回,凑钱买回来的,一部分留作肉鸡养大卖活鸡,挑健壮的以后留着做蛋鸡。
鸡窝是她亲手搭的,土坯垒墙、茅草铺顶,边角压得扎扎实实,夜里不漏风、不进野物。
王桂兰扫着院子,看着勤快的老三,低声念叨:“慢些弄,别累着。这些鸡苗金贵,千万别糟践了。原先那几只老母鸡也一并照看好。”
“娘,我心里有数。”张秋雁手里不停,“我天天盯着,吃食、饮水、温度都看着,保准一只都不死。肉鸡养大就去集上换钱,母鸡以后下蛋,既能卖钱,也能给家里补伙食。”
她性子泼辣实在,不怕脏不怕累,认准的事,就一门心思往下干。
可农村过日子,最不缺的就是眼红是非。
隔壁院的刘嫂子,一早蹲墙头摘豆角,眼神直勾勾盯着张家鸡窝。
自打秋雁买了鸡苗,她就天天扒墙头看,嘴里没一句好话。
这会儿又忍不住,隔着院墙搭话:“秋雁啊,你这忙活半天,纯属瞎折腾。”
张秋雁抬头瞥她一眼,没停下手里的活:“咋就瞎折腾了?”
“咱塬上谁家正经过日子,靠养鸡发财的?”刘嫂子撇着嘴,酸溜溜道,“都是庄稼地里刨食,安安分分种地就完了。你们家偏偏搞这些旁门左道,姑娘家家的,能护住啥?到时候鸡死光,本钱都赔干净。”
张秋雁脾气直,当场就怼回去:“我家挣自家的钱,干自家的活,赔与不赔,跟你没关系。你管好你家豆角地就行。”
“你这娃咋说话呢!”刘嫂子立马不乐意了,“我是好心提醒你!村里人都看着呢,没男娃的家,就爱瞎琢磨歪路子,想投机取巧!”
这话歹毒,直接戳张家最痛的地方。
院里正纳鞋底的张春秀闻声抬头,放下手里的针线,缓步走到院墙跟前。
“刘嫂子,话可不敢胡乱谝。”
“安分种地是活路,养鸡贴补家用也是活路。本本分分挣钱,啥时候成歪路子了?”
刘嫂子见张春秀出来,底气弱了半截,嘴上依旧不服软:“我又没说啥重话!本来就是,谁家姑娘成天蹲家养鸡?不务正业!”
“不靠偷不靠抢,怎么就不务正业?”张春秀句句在理,“村里搞养殖的不止一家,旁人能做,我三妹就做不得?”
刘嫂子被怼得没话说,索性耍起无赖:“我就是随口唠嗑,你们姐妹俩至于这么较真?真是越有钱越小气,越没男丁越敏感!”
这话彻底把张秋雁惹火了。
她把喂鸡盆往地上一放,声音拔高:“敏感的是你!天天扒我家墙头,说我家闲话,见不得我们家有点盼头!”
院外路过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听见争吵,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大伙七嘴八舌小声议论。
“又是邻里拌嘴,为了几只鸡不值得。”
“说实话,秋雁这娃勤快,养鸡确实上心。”
“就是旁人嘴碎,见不得人家好好过日子。”
人群里,刚好混着张守礼的一个远房弟媳。
她没说话,默默站着听完全程,转头就往张守礼家跑,专门报信。
“哥,你快去看看!张家三女子在家搞养殖,邻里都闹起来了!看样子是想靠养鸡挣大钱!”
张守礼正圪蹴在家门口抽旱烟,本以为张家立户之后,顶多守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翻不起大浪。
没想到老二进城打工,老三在家养殖,家里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往起走。
这还了得!
他最忌惮的,从来不是张家一时的输赢,是这家人慢慢攒出底气、彻底站稳脚跟。
他磕了磕烟锅,阴沉着脸低声道:“行,翅膀硬了。”
“地里争不过,日子反倒越过越红火。既然她想靠养鸡挣钱,咱就给她添点堵。”
身边媳妇连忙问:“咋弄?”
“别吵、也不用闹。”张守礼眼底闪过算计,“村里养鸡最怕鸡瘟、最怕窜野物。夜里各家鸡圈都关严实,偏偏她家的,就未必安稳。”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院墙边上只剩刘嫂子悻悻而归。
张家院里,气氛依旧沉郁。
王桂兰叹了口气:“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好好过日子,总有人盯着找茬。”
张秋雁又气又委屈:“我老老实实干活挣钱,凭啥天天被人说三道四!”
张春秀安抚妹妹一句:“眼红的人多,闲话堵不住。咱不惹事,也别怕事,把鸡养好、把日子过好,就是最硬的底气。”
一旁的陈建国,刚劈完柴, “夜里我多过来巡查两遍,鸡圈我再加固一遍,篱笆扎密,边角堵牢,啥野物、啥小动作,都进不来。”
张春秀点头:“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