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秀姐,差不多就得了。”
“这渠水是公家的,又不是你家私塘,别把口子堵得死死的。”
张春秀站起身:“大队喇叭刚报的顺序,这会儿就是我家的时辰,该咱浇。”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咱们都是本家人。”其中一个侄子嘴角撇着,“别家邻里还互相匀水,就你们家这么死板。分两股水流过来浇俺们地,能有多大事?”
话音落,俩人抬脚就要上前踹开堵水口的土坝。
这就是张守礼想出来的法子。不打不闹,就蹭你的水,占你的时辰。你忍让,往后次次都来占便宜;你不肯让,就扣你一个本家不近人情的名头。
没等张春秀再开口,陈建国往前跨一步,拦在渠坝前面,铁锨往脚边一戳。
“排好的时辰,各家管各家。”
“要浇水,等轮到你们的号。别过来扒我家的水口。”
他声音不高,身子挡得严实,没有挥工具,也没有说狠话,就是实实在在把渠口护下来。
两个侄子看见他站出来,嘴上更阴阳。
“哟,上门女婿还挺护家。这是我们张家的家事,轮得到你出头?”
“仗着落户到这儿,就敢管本家的事了?”
句句拿赘婿的身份戳人,故意撩着火气,就盼他恼了动手。
张春秀跟在后面,脑子清醒,知道对方就等着抓把柄,立刻接话把局面拽住。
“家里过日子,他就是家里人。”
“讲家事先讲队里的规矩。公渠按时辰分水,不是谁辈分大就可以抢。”
“我们也不是抢,就是借点水。”另一个侄子强辩,又抬脚想往土袋上踩。
“敢踩坝,咱们直接去大队找书记评理。”陈建国往前半步,没有推人,就死死守着渠口,“问问干部,公家渠水允不允许,硬截别人家轮值的灌溉水。”
这话怼过去,两个侄子动作僵住了。
之前公社、大队几回调解,全都偏向张家,真闹到干部跟前,错处铁定落在他们身上,回去还要挨张守礼训斥。
可就这么走了,脸上挂不住。俩人不肯离开,就杵在田埂上站着,嘴里不停絮絮叨叨说怪话。
“现在日子过起来了,架子也跟着大了。”
“不过招了个上门的,真当没人管得了你们。”
不搞破坏,就站在一旁耗着,说风凉话膈应人。塬上的恶,很多时候不是大打出手,就是这般没完没了的磨人。
陈建国就守在渠坝边上,不搭他们的闲话,时不时清理渠边淤堵的泥土。
张春秀来回巡查地里进水情况,庄稼垄沟一处处看过来。她心里清楚,今天只是开端。
明面上争不过政策,张守礼一伙以后,只会不断找这种地头细碎事来纠缠。就盼张家这边谁压不住火气,闹出一点动静,他们就可以到处散播张家蛮横的闲话。
时辰一点点过去,到点了。
张春秀开口:“时辰到了,开水口。”
陈建国弯腰挪开挡水的土袋子,主渠的水流重新往下面地块流过去。
两个侄子瞅着没机会找茬,骂骂咧咧,才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地里的玉米喝饱水,青苗被风吹得沙沙晃动。
陈建国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往后轮到浇水,我提前过来守渠,不让他们有机会凑过来捣乱。”
张春秀望着远处起伏的塬坡,轻轻点头。
“防得了一回,防不住年年月月。往后这种细碎麻缠,少不了。”
塬上日落,天色一层一层暗下去。
…
同一时间,几百里外的城里。
张夏云跟着同乡婶子进了街道办的集体小加工厂,做服装锁边的活计。厂房是旧平房改的,屋顶吊着几盏昏黄灯泡,几十台缝纫机日夜哒哒响。车间里棉絮满天飞,落得满头满脸。
厂子管一顿午饭,工资月底结算,活多就加班,干得多拿得多。
一同进厂的女工大多是周边城里姑娘,少数几个从乡下过来。乡下出来的,天生就矮别人一头。
张夏云肯下力气,手不停歇,别人歇气唠嗑,她坐在机位上不停干活。刚来没几日,活计已经摸得熟练。
可乡下姑娘,在厂里处处受挤兑。
同班组有个叫李桂玲的本地女工,年纪跟她相仿,总爱挑她的毛病。
这天傍晚快下班,车间里剩下大半批货要赶出来。
李桂玲手里的活做完,不愿加班,随手把一堆乱糟糟的布料,往张夏云机位边上一堆。
“这些边角,你顺手给锁了,我先走了。”
张夏云手上还压着自己的任务,抬头看看她。
“这是你的活,凭啥推给我。”
“哟,乡下过来的脾气还不小。”李桂玲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嗓门抬起来,“我家有事要回,叫你搭把手怎么了?大家都是一个班组的。”
车间剩下的工人全都扭头望过来。
“班组搭手,也没有硬塞活的道理。”张夏云手上没停缝纫机,“我自己手里的货还赶不完。”
“装什么清高。”李桂玲嗤笑一声,“从黄土塬跑出来打工,不就是为挣那点钱?多干一点还能亏了你。”
几句话明里暗里拿乡下出身戳她。
旁边两个跟李桂玲交好的女工,跟着搭腔。
“算了夏云,就一点活,帮着做做算了。”
“别闹得班组里面不好看。”
人人都劝她忍让,好像乡下姑娘就该多吃亏。
张夏云停下机器,站起身。
“我出来挣钱,凭手艺拿工资。该我的我干,不该我的,我不会接。”
李桂玲脸色垮下来。
“行,你等着。”
摔下一句话,拎起布包直接走了。
加班一直到夜里八点多,张夏云才把自己手上全部活计清点完。车间灯泡晃得眼睛发酸,手指被机针磨出红红的水泡。
去找组长交活。
组长是个中年妇女,翻看着登记本。
“李桂玲那一批边角料怎么没交上来?”
那堆活她自己丢下,硬要推给我,我没接。”张夏云如实说。
组长皱着眉。
“人家跟我说,是你不愿意配合班组工作。”
不用想,李桂玲走之前先过来告了一状。
“组长,活是谁的,机位上面都分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