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喜酒,陈建国正式落户张家。
原先乱糟糟的小院,慢慢变了模样。天刚蒙蒙亮他就起床,担水、劈柴,把院里院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地里农活更是不用张守义多操心,耕地、播种、薅草,样样都抢在前头。
村里人路过张家大门口,时常能看见他在地里忙活的身影。
不少婶子大娘凑在水井边洗衣裳,唠起张家的家事。
“要说这个上门女婿,倒是真能干。”
“不耍滑不偷懒,比起别家的后生,算是实在人。”
也有跟张守礼交好的,在一旁冷言冷语。
“现在装得勤快,日子久了,心性就露出来。外姓人,哪能真心替别家守家业。”
这些闲话断断续续飘进张家耳朵,一家人听归听,该过日子照旧过日子。
张春秀跟陈建国两口子相处,没有多少甜言蜜语。白日一同下地干活,夜里在灯下缝补农具、盘算家里开销,有事就摊开了当面说。很少吵嘴,遇事也互相搭把手。
老二张夏云依旧一门心思想往外走,不想困在塬上庄稼地里。干完手里的农活,就到处托相熟的人打听外出打工的门路。
老三张秋雁性子直爽,地里干活从不惜力气,家里大小杂活也搭着分担。
老六念书肯下苦功,一得空就抱着书本坐在屋檐底下读。老七年纪还小,天天满院子跑着疯玩。
日子看着渐渐往安稳里走,只是张守礼那边,一直没有消停。
明面上不再上门吵架,可背地里到处散播话。
逢人唠嗑,就故作惋惜的口气。
“看着能干有啥用,终究不是自家血脉。”
“哪天手里积攒下力气,说不定卷着家里钱粮就跑掉。张家七个姑娘没儿子,早晚还是守不住这份家产。”
流言传得慢,却像塬上的潮气,悄无声息渗进家家户户。
这天逢集,张守义带着陈建国去镇上买化肥。
半路撞见本家一个远房叔伯,拉住张守义唠家常。说着说着话锋一转。
“守义,不是我多嘴。招外姓女婿,终究是悬着的心。”
“前阵子我听守礼说,建国私下托人打听外地的去处,怕是心里打着别的算盘。你们家里可多留点神,银钱物件看好,莫要吃了大亏。”
陈建国站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叔,这话是谁跟你讲的。”陈建国开口问道。
“我自打入赘过来,家里地里忙都忙不完,啥时候托人打听往外跑的路子。”
那远房叔伯摆了摆手。
“话不是我说的,都是外头传来的,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们一声。”
说完便抽身走开,不愿再多纠缠。
往回走的路上,一路无话。
回到家中,张守义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了。
王桂兰心里犯嘀咕:“天天这般嚼舌根,反反复复折腾人,啥时候是个头。”
张秋雁气得一拍大腿:“又是张守礼在背后瞎编排!明的斗不过,就靠一张嘴到处败坏名声!”
“光凭闲话,咱们也寻不到人家门上说理。”张春秀坐在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人家没有站在当面说,就算找上门,他只推说听旁人讲的,咱们拿不出凭据。”
陈建国靠在门框上。
“我不怕旁人说我。怕的是日子久了,家里人心里面生出隔阂。”
张守义吧嗒抽了一口旱烟。
“我活这么大把岁数,看人不是听嘴上怎么谝,是看手上怎么做。你干的活,一桩桩一件件摆在眼皮底下,我心里有数。旁人的闲言碎语,不必往心里去。”
嘴上这么宽慰,可流言传多了,难免对家里造成影响。
没过几日,村里要分自留地。
分地这件大事,全村人都聚在晒谷场,由大队书记牵头丈量划分。
轮到张家,张守礼当众站出来阻拦。
“书记,这里有个说道。”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陈建国是上门入赘过来的外姓人,不是张家族里本根。村里分自留地,按理轮不到给他分地。不能占咱们本村族人的田地!”
这话扔出来,晒谷场安静下来了。
不少村民交头接耳。塬上部分村子老规矩,上门女婿能不能分地,一直存有争议。
张守礼就是抓住这点,当众发难,要把陈建国的名额抹掉。
陈建国往前踏出一步。
“我的户口,早就落到张家庄大队,户口簿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既然是本村社员,就该享有分地的资格。”
“落户归落户,你是入赘过来的!”张守礼高声反驳,“不是原生本家,凭啥分咱宗族的地!”
两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大队书记皱紧眉头,翻看着手里登记的户口册子。
户口确确实实已经落在本村。按照公社新下发的政策,只要户口在本村集体,就有权分得自留地。
张守礼拿老宗族规矩压人,跟公社政策撞在了一处。
晒谷场上尘土飞扬,大大小小一堆村民挤在四周。
张守礼双手叉腰,嗓门抬得老高,专拿老祖宗的规矩说事。
“咱张家庄祖祖辈辈都是这个理!上门女婿就是外来的,进家门是给张家干活养老,宗族的田地,轮不到外姓人来分!”
底下几个跟他交好的本家汉子跟着附和。
“守礼说得没错,老规矩不能破。”
“地是张氏族人的,分给外姓,往后族里人心里都不服。”
陈建国站在原地,神色不慌不乱。
“讲老规矩可以,也得讲公社的政策。我的户口已经正式迁到张家庄,户口簿在大队存着,我就是本村社员。社员分自留地,凭的是户口,不是祖上的宗族旧理。”
“你少拿公社压我!”张守礼往前逼两步,“你是入赘过来借张家的门户,不是正经张氏后人!”
张守义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阴沉的厉害。
“守礼,户口落户,是大队办的手续,不是我们私下胡乱改的。国家定下来的章程,难不成还比不上你嘴里那套老理?”
围观的村民分成两拨,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一部分老人守着旧观念,觉得上门女婿不该分地;年轻一点的社员,读过公社下发的宣传册子,晓得按户口分配,该给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