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书记拿着户口登记本,翻得哗哗响。
“都安静些,吵吵解决不了事。”
全场慢慢静下来。
“户口登记簿上,陈建国名字清清楚楚落在咱张家庄。按公社文件,只要户口在本村集体,就享有社员同等权利,自留地理应分配。宗族老规矩,不能凌驾公社政策之上。”
书记把册子往石台上一拍。
张守礼脸色一下子绿了,还想再争辩。
“书记,那是……”
“别说了。”书记直接打断他,“政策摆在这儿,不能搞双重标准。别的外来落户社员能分,陈建国就一样能分。丈量,往下进行。”
大队的丈量员拎着绳子木杆,上前开始给张家量地。
张守礼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当众又输一阵。几番较量,造谣、酒席设套、偷庄稼,如今争地又落了下风。
他狠狠瞪了陈建国一眼,不再吭声,扭头挤出人群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开。
张家拿到属于自家的那份自留地,地块不算小,土壤肥厚。
往家走的路上,日头晒得后背发烫。
王桂兰长舒一口气:“这回总算把地争下来,往后家里又多一份收成。”
张守义眉头却没有松开。
“守礼这个人,心眼小,接连几回都没占到便宜,不会就此罢休。明面上争不过政策,保不齐背地里还要搞别的名堂。”
陈建国点头:“我心里有数,往后地里家里多留个心眼。”
回到家中,日子照旧往前过。陈建国把新分来的自留地收拾出来,翻土、碎土块,准备种上洋芋跟豆子。
家里几个姑娘各有各的心思。
张夏云打听外出打工的消息,有了眉目。邻村一个妇人要去个旧城里做工,可以捎带上她。这些天她天天盼消息,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
老六一有空就抱着书本啃,学堂布置的作业,坐在油灯底下写到深夜。老七年纪小,成天在院里追鸡撵狗。
张秋雁下地最是勤快,闲下来就帮阿妈喂猪、搓麻绳。
过了四五天,这天傍晚。
村口跑过来一个半大娃娃,往张家院里喊。
“张守义叔!大队叫你赶紧过去!张守礼去公社告状子了!”
一家人手里活计全都停下。
王桂兰心里一紧:“告啥?”
“不清楚,听说是告陈建国,说他弄虚作假落户,占本族田地,还说他为人品行不端!公社来人,叫你们全家过去问话!”
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院里。
张秋雁当即火气上来:“简直没完没了!讲理讲不过,直接跑到公社去闹!”
张春秀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衣裳。
“去看看,有理不怕对质。户口簿、大队登记,样样凭据都在,不是他随便告状就能颠倒黑白。”
张守义把旱烟袋别在腰上。
“走,建国,春秀,跟我一块上公社。”
塬上土路崎岖,几个人踩着黄昏的余晖,快步往公社方向赶。
公社院里老槐树落着碎叶,干事办公室里的灯已经点亮。
张守礼早就蹲在屋里等,脸板得硬邦邦,见他们进门,立马站起身。
公社干事拿着记录本,抬头开口:“都到齐了,坐。张守礼,你先说,你今天来公社反映的问题,一条条说清楚,拿证据说话。”
张守礼往前一步,张口就来,嗓门扯得老高。
“干事!我就一句话!陈建国是上门赘婿,外姓人!”
“他户口落咱村本来就不合理,凭啥分咱张族的自留地?他心根本不在这儿,早晚要走!现在分地给他,就是占咱本村人的便宜!”
干事抬笔:“落户不合理,你有啥证据?他户口造假了?还是手续不全?”
一句话问得张守礼卡壳。
他噎了两秒,又硬扯:“不用造假!塬上老规矩摆在这儿!赘婿就是外人,不占宗族田!”
陈建国顺势上前,从怀里掏出折叠整齐的户籍手续,摊在桌面上。
纸页工整,红章清清楚楚。
“干事,你看。”
“我落户是大队开证明、公社审批、层层登记在册的正规流程。户口在张家庄,我就是本村在册社员。”
“国家政策按户口分地,不按村里老族规。”
干事低头逐条核对,看完抬头说:“手续齐全,档案合规,落户没有半点问题。”
张守礼急了,赶紧抢话:“手续合规是人办的!他心思不正!我打听说他早晚要走、要跑路!他就是图咱家地、图咱家院子!”
张春秀站在旁边,开口争辩。
“守礼叔,说话要凭实事。”
“建国落户这么久,地里重活、院里累活,从没偷过懒。本家一次次找茬,夜里偷庄稼、酒席灌酒、晒谷场卡地,他全都忍了,本本分分过日子。”
“你说他要跑路,啥时候跑?跟谁谝的?谁听见了?拿出人证物证。”
张守礼瞬间哑火。
那些话全是他私下编排、到处散播的闲话,压根没有凭据。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硬撑着:“我是提前提防!防患于未然有错没?”
“提防可以,不能凭空诬告。”干事把本子一合,语气严肃,“邻里矛盾回大队调解,没有实据就跑公社告状,属于胡乱反映情况。”
张守义这才开口:“干事,我们一家人从来不想跟本家闹僵。”
“可守礼一而再、再而三卡我们家,占地、偷粮、造谣言、卡分地,明里暗里下绊子。我们次次忍让,他次次得寸进尺。”
王桂兰跟着补了一句:“都是一个本家的,过日子各过各的,他非要盯着我们家咬,太欺负人了。”
围观的公社干事听着。
村里这点宗族倾轧、欺负纯女户的事,塬上各个大队都有,他们心里门清。
干事当即定调:
“第一,陈建国户口有效,社员身份合法,自留地分配不作废,按原丈量结果落实。”
“第二,老旧族规不能凌驾公社政策,不准再拿赘婿身份刁难人。”
“第三,张守礼本次反映情况无凭无据,属于不实举报。回去以后安分过日子,不准再私下造谣、挑事、报复滋事。”
几句话落地,彻底驳回张守礼所有说辞。
张守礼胸口起伏,满脸憋屈,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闹公社、告黑状,彻底输干净了。
一行人从公社院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塬上夜风刺骨,土路坑洼难走。
张守礼走最前面,步子又急又重,一声不吭,脸面彻底丢尽。
后头张家四个人慢慢走着。
王桂兰松了口气:“总算给咱说了句公道话,再折腾,人真熬不住。”
张守义沉声说:“这回公社压了他,明面上他不敢闹了。可这人记仇,暗地里的坏水,少不了。”
陈建国边走边道:“不怕。咱安分过日子,事事占理。他再敢麻缠,咱就往大队、公社递证据,一回都不惯着。”
张春秀点头。
明枪挡完,暗箭未消。
本家这股怨气,根本没散。
回到家里,院门一关,院里总算落得片刻清净。
刚坐下喝口水,张夏云从外头快步跑回来,脸上压不住的喜色。
“大,娘!”
“邻村婶子回话了!过两天就动身,我能跟着去城里干活!”
她憋在家里好几年,天天守着田地,早就熬不住了。
王桂兰看着她,又喜又愁:“城里远得很,你一个女娃出门,能行?”
“咋不行!”张夏云眼神亮得很,“出去能挣钱,能自己养活自己,总比一辈子窝在塬上刨土强。”
张守义沉默片刻,松了口:“你决意要走,我不拦你。出门在外,少跟生人拉扯,遇事多掂量,受了委屈就往回走,家里永远在。”
张春秀叮嘱:“在外勤快本分,别贪轻巧,别信旁人画大饼。”
张夏云连连点头,满心都是往外闯的劲头。
家里气氛刚松快一点,院外巷子里,传来本家人低声传话的碎话。
张守礼回家憋了一肚子恶气,已经开始跟本家弟兄放话——
明的治不住张家,往后,就来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