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烟丝缓缓冒烟。
张春秀目光落在陈建国身上。
“前面那么多风波,你没有退走。往后本家不会善罢甘休,村里闲话也断不了。真要跨进这个家门,受气受排挤,你都得忍着。”
陈建国迎上她的眼神:“我不怕。只要两个人齐心,旁人说啥,奈何不了咱们。”
“那行。”张春秀吐出两个字。
亲事,就这么定下来。
王桂兰脸上露出笑意,起身往外走,要给街坊邻里报个信。
张夏云、张秋雁听见里面敲定,从廊下进来。
张秋雁大大咧咧:“太好了,这下咱家总算有个男劳力撑门户,再也不能任由旁人欺负。”
张夏云站在后面,心里依旧存着顾虑,嘴上没泼冷水,只是低声念叨:“但愿往后真能顺顺当当。”
定亲的消息很快在村子传开。
有人上门道喜,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瞧笑话。
消息传到张守礼耳朵里,他坐在自家炕沿,几番使绊子,造谣、找茬、偷庄稼,全都没能拆散这门亲事。
旁边兄弟劝他:“事到如今,再折腾,大队书记就要上报公社,咱们也讨不到好处。”
张守礼攥紧手里烟袋,咬紧牙根。
“行,本事大。明面上咱不动手。成亲办酒席那天,人多眼杂,总有机会。”
“硬的行不通,咱就来软的。”
堂屋这边,张家一家人正商量办酒席的事。
张守义盘算:“不用铺张,请本家、隔壁邻里,再请几个相熟亲戚,摆上几桌便饭。简单热闹一下,把名分坐实。”
王桂兰掰着指头算:“要赶集割肉,打酒,再买些布料,给两个新人做一身新衣裳。”
几个姑娘搭手,你一言我一语,盘算采买的物件。
定亲过后没几日,张家便选定日子办酒席。
塬上农家办喜事,不求阔气,图一个名分落定,村里邻里都知晓这门亲事。
头一天全家就忙开了。王桂兰带着几个姑娘洗菜、择菜、蒸馍,院里支起两口大铁锅,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张守义赶去镇上,割猪肉、打散酒,买回糖果点心。
陈建国也不落闲,劈柴、搭棚子、搬桌椅板凳,里外来回忙活。
消息早就递到本家各家。按村里礼数,同族人家理应过来吃席。
张守礼在家跟几个侄子嘀咕半天。明着再闹事,大队书记铁定要找过来,硬来行不通。
“明天去吃席,装作高高兴兴。”张守礼眯起眼,压低声音,“酒桌上想办法,把陈建国灌得烂醉。”
“人喝多了,免不了耍酒疯,闹出事,街坊邻居都看得见。到时候就说,上门女婿本性就差,酒品恶劣,张家招回来这么个货色,看他们脸上挂不挂得住。”
侄子点点头:“叔这法子妙,喝醉了,啥错都算他头上。”
第二天,大喜日子。
天刚亮,张春秀换上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简单梳顺,别了一根廉价的塑料发卡。没有繁复嫁妆,自家院子,便是婚房。
院里摆开七八张木桌,板凳摆得满满当当。邻里乡亲陆陆续续登门,手里拎点薄礼,有拿鸡蛋的,有拿馍的,进门道两句恭喜。
张守礼带着本家几户人,果真来了。脸上堆着笑,说话客客气气,完全看不出往日的过节。
“守义,恭喜恭喜。”张守礼拱拱手,装得热络,“家里办喜事,我们本家怎么能不到场。”
张守义晓得这人肚子里藏着弯弯绕,面上也不好直接翻脸,客气招呼入座。
开席,大碗菜一盘盘端上桌,肥肉炖白菜、豆腐粉条,蒸馍摞得老高,土罐子里的散酒倒满粗瓷碗。
院子里吵吵嚷嚷,劝酒声、说笑声混在一块。
张守礼那一桌,几个本家汉子轮番瞄准陈建国。
“建国,今天大喜的日子,你是新人,得多喝几碗。”
“入赘到张家,往后一家人,咱都是本家亲戚,这碗酒你得干了!”
一碗接一碗往他跟前递。
陈建国酒量不算好,几碗下去,脸颊泛红,脑袋开始发沉。
张春秀坐在一旁,瞧出不对劲,伸手拦了一把。
“他酒量有限,少喝点,以茶代酒就行。”
“哎,新媳妇咋还护上了。”张守礼笑呵呵开口,“大喜日子哪能喝茶,酒必须得喝。咱塬上的规矩,喜事不喝酒,就是不给脸面。”
旁边本家侄子跟着起哄,周遭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也跟着撺掇。
硬把酒碗塞到陈建国手里。
陈建国抬头看了张守礼一伙人的神色,心里明白过来,这是故意要把他灌醉出丑。
他拿着酒碗,“各位叔伯,心意我领下。”
“今天是我跟春秀成亲,往后要下地干活,家里一堆活计。喝醉了耍闹,是对喜事不敬。酒我少抿一口,心意到了就够。”
说完,浅浅抿了小半口,便把碗放到桌边,不再碰。
本家几个人脸色当即就垮了。
好话说尽,轮番劝,愣是灌不动。
一个侄子不甘心,站起身拔高声调:“咋回事?给你敬酒你还推三阻四?当了上门女婿,架子还不小?”
这话一出口,院里喧闹声稍稍降下来,不少人扭头望过来。
张春秀直接接话“喝酒图个热闹,不是非要把人灌得烂醉。办喜事,是图和和气气,不是逼人出洋相。”
张秋雁也站起来:“能喝就喝,不能喝就算了,何必苦苦相逼。”
周围一些明事理的邻里也开口劝解。
“就是嘛,喝不下莫要强劝。”
“酒席吃菜最重要,酒哪用拼个你死我活。”
张守礼的算计落了空,没法借着醉酒让陈建国丢人。
他心里憋着火气,脸上还得维持笑脸,不能当场发作,只能讪讪坐下。
酒席继续往下进行,吃肉吃菜,闲话唠嗑。
吃到后半晌,客人渐渐散去。
本家一伙人没讨到半点便宜,蔫头耷脑的离开张家院子。
人一走,院里一下子清净不少。
碗筷杯盘丢得满地,几个姑娘收拾桌椅洗刷碗碟。
张守义坐在阶沿上,点起一袋旱烟。
“今天酒席,又给咱们设圈套。亏得建国头脑清醒,没有上当。”
陈建国喝了那几口酒,脑袋还微微发晕,拿凉水洗了脸。
“我晓得他们打的啥算盘。真喝醉闹起来,旁人不管前因后果,只会说上门女婿不成器。”
张春秀又给他递过来一碗凉开水。
“往后跟本家打交道,处处都得留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喜事算是顺顺当当办完,名分坐实。
可谁都清楚,张守礼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明面的手段接连失败,保不齐会生出更加阴私的法子。
夜里,新房油灯昏昏晃晃。
黄土塬的日子,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