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偷庄稼,讲究人赃并获,没抓着现行,物证再全,对方铁嘴不认,旁人也不好硬判。
围观的村民开始小声议论。
“确实没逮住现场啊。”
“会不会是别处路过的人拿的?”
张夏云听得心里窝火。
“除了你们,谁会半夜摸过来偷我家玉米!昨天刚在地埂上闹过,转头庄稼就丢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是你们心里瞎揣测!”张守礼梗着脖子,“就因为我们不认同招上门女婿,就把啥坏事都往我们身上安?”
书记蹲下来,翻看着桌上的纽扣跟玉米皮,脸色凝重。
他心里透亮,十有八九就是张守礼一伙干的,可办案讲凭据,没有抓现行,不好直接定案。
“守礼,”书记开口,“夜里你两个侄子在哪?干过啥,说说。”
“在家睡觉,大门都没出过!”张守礼答得飞快。
“家里人可以作证,整夜都待在屋里面。”
自家人给自家人做证,等于没说。
局面一下子僵住了。
张春秀站在一旁,脑子飞快的转。硬吵没用,吵到天黑,对方咬死不认,也讨不回玉米。
“书记,抓不到现行,咱不强说人偷盗。”
她开口,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但是脚印从我们场院直通他家门口,物证摆在这儿,不可能当做啥事没发生。”
“不判偷盗,那咱就查粮仓。”
“现在就去张守礼家,打开粮仓,比对玉米穗。我家玉米棒子,掰的时候不少穗尖磕破带印记,跟普通玉米分得开。”
这话一出,张守礼脸色唰地变了。
夜里偷回去的玉米,就堆在他家粮仓角落,还没来得及脱粒晾晒。一旦上门查验,当场就露馅了。
他瞬间慌了神,声调都变了。
“凭啥要搜我家粮仓!凭啥随便闯老百姓家里翻东西!这不合规矩!”
“不是搜家。”张春秀寸步不让,“请书记、村里两位公道长辈一同过去,当众查验。不是私闯,是村干部出面。心里没鬼,怕啥看粮仓?”
旁边两个辈分高的老汉,也点头附和。
“对嘛,身正不怕影子斜,叫上村干部一起过去瞅一眼,清者自清。”
围观村民也跟着起哄,都想看个结果。
张守礼额角冒出汗珠,眼神来回打转。
真要让干部踏进家门看粮仓,偷来的玉米摆得明明白白,今天就彻底栽跟头了,往后在村里抬不起头。
他僵持半天,气焰一点点往下塌。
“行了行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软下来,“算啦,这点事闹得全村看笑话,不好听。”
“那几筐玉米,是家里两个娃娃不懂事,夜里贪玩,顺手抱了点。我原本打算天亮就给送回去,还没来得及。”
不敢认偷盗,只拿娃娃贪玩当借口。
众人一听,心里全都明镜似的。
书记重重哼了一声。
“贪玩?大半夜摸黑翻墙跑到场院贪玩?守礼,你这话哄哪个!”
张守礼低头,不再吭声。
两个侄子耷拉着脑袋,站在后面不敢抬头。
书记敲着石桌,声音低沉。
“本家同族,本该互相帮衬。天天盯着人家家产,明里找茬,暗地里使绊子,像啥样子!”
“今天这事,不按偷盗上报,给你们留脸面。晌午之前,原原本本把玉米送回张家场院,少一穗都不行。再不许去张家惹麻缠,再闹,我直接报公社处理!”
张守礼咬着牙,只能应下。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张守礼脸上火辣辣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一行人从大队部出来,往回走。
日头升得老高,照在黄土路上。
张守义长长吐了一口闷气。
“多少年了,受他们的气,今天总算争回一回公道。”
陈建国走在侧边,“今天能解决这桩事,往后不见得就安生。他们心里那点念想,不会轻易断掉。”
从大队部回来,一上午的功夫,张守礼家老老实实把偷走的玉米全部送回场院。
两个侄子扛着筐,头埋得低低的,全程不敢抬眼跟张家的人对视。张守礼躲在家里没露面,羞得不敢出来见人。
村里看热闹的人看过这场热闹,私下议论不停。不少人一改往日看法,觉得这个外来的后生陈建国,遇事稳当,不是窝囊软蛋,张家这回算是找着个能顶门立户的人。
可也有少数跟张守礼走得近的,背地里依旧碎嘴,说外姓人终归靠不住,往后指不定还要生出啥事端。
张家院里,玉米重新垛整齐。忙完这些,一家人终于能安下心,好好合计亲事。
吃过晌午饭,张守义把陈建国叫到堂屋,王桂兰也坐一旁,几个姑娘守在外屋,不让往里凑。
堂屋光线不算亮,土墙上贴着旧年画,桌上摆着一碗晾好的茶水。
张守义抽着旱烟,烟锅慢悠悠燃着。
“建国,前前后后这么多事,你也亲眼见了。咱这个家,看着是普通农家,本家那边一直虎视眈眈,往后麻烦少不了,不会过得安稳。”
陈建国坐得笔直。
“叔,这些我都晓得。大队部、地里、夜里丢玉米,一桩桩我都经历过。我既然愿意入赘,这些难处,我一并担下。”
“入赘的规矩,再跟你说一遍。”张守义神色严肃,“成亲之后,你落户到咱张家庄。以后生下来的娃娃,姓张。家里的农活、重活你来扛,我跟你老了,养老送终,你也要管。”
“家里的钱粮账目,两口子商量着来,不是叫你过来当牛马。春秀性子要强,遇事有主意,两个人过日子,要互相迁就,不许动手,不许冷暴力。”
陈建国点头应下:“这些我都记牢。我爹娘走得早,也盼着有个家。进了这个门,春秀是我媳妇,二老就是我爹娘。”
王桂兰在边上插话:“咱家里条件就这般,拿不出啥像样的彩礼。咱们塬上招赘,跟姑娘出嫁不一样,不讲究男方备厚礼。简单置办两身新衣裳,几床被褥,简简单单把事办了。你心里会不会委屈?”
“婶,我不委屈。”陈建国说道,“我孤身一人,有家落脚,有媳妇过日子,就足够。金银物件,都是虚的。”
外头廊下,张春秀靠在木柱子边,听得清清楚楚。
见过他被人拿上门女婿羞辱不恼,地里干活不惜力气,夜里守场院主动揽过错,大队部拿物证跟人讲道理。不是花言巧语哄人,件件都在实打实的行事。
张守义隔着门帘,朝外头喊了一声:“春秀,你进来。”
张春秀掀开门帘,迈步走进堂屋。
张守义看向自家闺女:“人就在这儿,规矩也都说透。日子是你跟他往后一天天过,你自己拿主意,愿意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