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塬上，风凉得刺骨。
白日里抢收的玉米，来不及全部剥完，大半都堆在自家前场院里，高高垛着，黄澄澄一大片。
农村夜里不锁场院，家家户户都这么放，年年没事。
唯独张家，今年不一样。
天黑透之后，村里巷道静悄悄的，只剩几声狗吠远远飘着。
一家人劳累一天，早早歇下了。陈建国没走，张守义让他夜里守场院，刚说的本家怨气重，不敢大意。
他抱了件厚褂子，靠墙根圪蹴着，时不时抬头看一圈院子、场院。
前半夜安稳无事。
将近后半夜，月色朦朦，巷口摸过来三道黑影。
走路轻、落脚慢，专门贴着墙根躲黑影，直奔张家场院。
正是张守礼带着两个侄子。
白日地里吃了亏、丢了脸面，心里窝着一口恶气，夜里专门来寻回来。
“动作轻点，甭出声！”
“捡最饱满的棒子抱，少拿点，不显眼！”
“就说是野狗扒散的，谁能查出啥！”
三人手脚麻利，抱起玉米就往巷外挪，一趟接一趟，不敢多贪，专挑穗大颗粒饱的，转眼就抱走一大堆。
白天讲道理讲不过，当众落了下风，夜里偷摸薅你收成，你没证据、没人证，白吃亏。
既出了恶气，又拿捏张家，顺便让新来的上门女婿丢人——守夜守半天，庄稼丢了，就是没用、守不住家。
折腾半个时辰，三人悄摸退干净，巷子重新死寂。
天蒙蒙亮，破晓的微光铺满黄土塬。
王桂兰最早起来开门做饭，一出场院，当场愣在原地。
“哎呀！”
一声惊呼，屋里人全醒了。
众人跑出来一看，满满当当的玉米垛，硬生生缺了一大块，边缘乱七八糟，明显是被人刻意抱走的，不是风吹散落。
张夏云当场急红眼：“谁干的！谁家这么缺德！”
“辛辛苦苦掰了一天的玉米，夜里被人偷了！”
张秋雁攥紧拳头，脸色铁青：“不用想，指定是本家那伙人！昨日地里刚结仇，夜里就来使坏！”
陈建国站在玉米垛旁，低头看着地上凌乱的脚印。
夜里他中间绕去后院查了一圈，就短短片刻空档，对方就钻了空子。
是他疏忽了。
“是我没守好。”他主动开口担责，“怪我。”
张春秀看着乱糟糟的垛子，也没埋怨一句，只问：“地上脚印能看清不？”
“能。”陈建国点头，“都是胶鞋印，本村人的鞋底子纹路。夜里风小，没吹散。”
张守义脸色难看，气得手都在抖。
农村人，靠天吃饭，靠地活口。
一季玉米，就是一家人大半年的口粮、种子、余粮。
明目张胆白日找茬、夜里偷盗，这已经不是邻里摩擦，是往死里欺负人。
“走！去张守礼家！”张守义压着火气，“咱有理有据，今天必须说道清楚！”
一行人刚要出门，隔壁早起的婶子连忙跑过来拉住。
“守义，你先甭冲动！”
“没抓现行，人家不认！偷庄稼这种事，夜里干的，张嘴就是你诬陷，反倒落一身不是！”
这话戳中要害。
八十年代农村，偷盗庄稼大多都是私下了结，没现行、没人证，大队也难判。
张夏云急得直跺脚：“那就白白吃亏？眼睁睁让人偷了？”
王桂兰红着眼，又气又无奈：“吃亏吃得太窝囊了……”
陈建国看向众人：“不用急。”
“他们昨夜偷得慌，走得急，肯定落东西。我去巷里查脚印，顺着痕迹找。”
他说完，大步往外走。
塬上土路，一干硬底，脚印清清楚楚。
一串脚印从张家场院，直直通往村西张守礼家门口。
不仅如此，巷口土坑里，还掉着半穗啃过的玉米、一片扯落的玉米皮。最关键——
地上落着一枚小小的塑料纽扣，是张守礼二侄子褂子上独有的。
陈建国弯腰捡起纽扣，攥在手里。
证据，齐了。
“人跑不了，就是他们。”
“今天不去闹、不去吵。”
“咱直接去大队，找书记，拿物证、讲痕迹，当众跟他们对账。”
张春秀看着他，慢慢冷静下来。
往日家里受了欺负，只能忍、只能憋、只能自认倒霉。
今天，终于有人，能带着他们堂堂正正讲道理、硬气讨公道。
可谁也没想到，张守礼比他们更狠。
得知天亮玉米丢了，他压根不慌，反倒提前跑到大队，恶人先告状。
张口就污蔑张家——
招赘外姓人、私下结仇、记恨本家，故意栽赃陷害本家人！
等张家一行人赶到大队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闹哄哄。
张守礼带着两个侄子，早早守在这儿，脸上装得满是委屈。看见张守义一家进门，嗓门抬得老高，生怕四周听不到。
“书记，你可来了！张守义家记恨昨天地里那点过节，要往我们头上扣偷盗的脏水！”
大队书记刚端起搪瓷缸子喝水，被吵得头疼。
“大清早吵吵嚷嚷，又出啥事？”
张守礼往前跨一步，唾沫星子乱飞。
“昨天地界起了口角，他们心里怀恨。今天自家场院少了玉米，不分青红皂白，就想赖到我们本家头上！”
“就因为我们不乐意看外姓上门女婿占张家家业，他们就想方设法陷害我们！这还有天理吗？”
两个侄子跟着帮腔，一口一个冤枉，演得跟真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围过来几个赶热闹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分辨不出真假。
王桂兰气得胸口起伏，张嘴就要争辩，被张守义拦住。
陈建国往前走半步，手里捏着那枚捡来的塑料纽扣，地上还捏着几片干玉米皮。
“书记，不是凭空诬陷。”
他声音高，压过乱糟糟的吵声。
“场院周边土路上留有脚印，一路延伸到张守礼家门口。这枚纽扣，是昨夜偷盗的人掉落，还有扯下来的玉米外皮。”
说着把物证摊在石桌上。
张守礼瞟了一眼纽扣，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又强硬起来。
“纽扣能说明啥？村里同款扣子多了去！路上脚印谁家都能踩，凭啥算到我们头上！没有当场捉住人，说啥都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