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点,应付完早高峰的面条大军,后厨的灶火依旧烧得旺盛。
邓逐早就把牛肉和猪耳朵、兔头,清洗干净,丢进新买的铝桶里,小火咕嘟嘟焖着老卤水。
到了十一点,兔头已经在老卤里泡得入了骨。
邓逐捞出一半——十五个,准备给它们来个改头换面。
案板上,红彤彤的干汉源花椒、剁得细碎的郫县豆瓣、泛着酒香的老糟、鲜亮的小米辣和切好的姜蒜片齐刷刷码着。
铁锅烧热,倒下半瓢黄澄澄的菜籽油。
等油面冒起青烟,邓逐手腕一翻,豆瓣和姜蒜“滋啦”一声滚进热油。
红色的油星子瞬间炸开,原本清亮的菜籽油迅速染上浓郁的红亮色泽。
“咳咳!”
蒋明迎面撞上这股霸道的呛辣味,脚下一个急刹,捏着鼻子大喘气,“逐哥,你这锅……劲道有点大啊!”
“炒拖鞋都好吃。”邓逐挥着锅铲,动作不停。
蒋明退到一边备菜,又忍不住探长脖子往锅里瞄。
浓红的麻辣底料在锅里疯狂翻滚,油泡炸裂。
邓逐抓起一把干汉源花椒扔下去,椒香混着辣气“轰”地蹿上来。
“阿嚏!阿嚏!”蒋明连打三个喷嚏,眼泪鼻涕全下来了,踉跄着退到院子里。
“哈哈哈,看到没,嫩。”邓义朋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磨剔骨刀,乐呵呵地抬起头。
蒋明用袖子擦着鼻子:“谁嫩啊,是这个香料太凶了!简直要命!”
邓逐端起装着兔头的搪瓷盆,一股脑全倒进红油锅里。
翻炒均匀后,盖上厚重的木锅盖,转中小火慢焖。
二十分钟后。
邓逐掀开木盖,一股浓烈的焦香和椒麻味瞬间席卷整个后厨。
锅里红亮亮一片,每一只兔头都挂着厚实的红油,色泽诱人。
“端出来。”
陈芝梅端着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小碗走进来,凑上前夹了一小块兔腮帮子肉,直接送进嘴里。
她闭着嘴咀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忍不住伸手去盆里抓起一整个掰开。
“妈,好不好吃你倒是开口嘛。”邓逐用搭脖毛巾擦着手。
“话多,吃你的。”陈芝梅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连骨头缝里的汁水都没放过。
伴随着老妈的暴风吸入,邓逐脑海中弹出了系统提示。
【叮!一份完美的麻辣兔头。评价:椒麻入骨,底味醇厚,老卤传世之气在此尽显。】
好东西啊。
邓逐心里暗爽,不枉费自己被熏了半天。
大堂里。
许月吟捏着粉笔,站在那块黑板前,转头问道:“兔头怎么定价?”
“八毛钱一个。”邓逐把装着三十个兔头的大盆搁在桌上。
“卤猪耳和卤牛肉呢?”
“卤肉过水缩得凶,猪耳就定三块一斤,卤牛肉三块八一斤,切好了按两卖,都是下酒的极品好菜。”
许月吟点点头,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日新品:麻辣·五香兔头——八毛/个。卤猪耳·卤牛肉。】
字迹娟秀挺拔,一笔一划透着股子精神气,路过的人看一眼都觉得舒坦。
午市开张,工人们挤进饭馆。
几个常客刚坐下,目光先是扫过黑板,又落在了那盆红艳艳的兔头上。
“兔脑壳?”戴着红袖章的工人皱眉嫌弃,“这玩意儿皮包骨头的,有啥吃头?”
旁边的人接茬附和:“就是,八毛钱一个,抵得上一大碗面了。花八毛钱去啃骨头?不划算不划算。”
“耶,这卤肉咋个卖这么贵?”另一桌的瘦高个站起来嚷嚷,“隔壁卖甜皮鸭的那个老王,他屋头的卤猪耳朵才两块三一斤!”
“算了算了,我还是来碗面,实在。”
一时间,大堂里七八桌工人,全点了面条和炒菜,没一个人碰那些卤味。
邓逐靠在后厨门框上,把这些议论听得真切。
他知道这年月大家手里都没几个闲钱,八毛钱一个零食确实肉疼。
但这可是四十一年传世老卤做出来的完美级菜品,成本和手艺摆在这儿,降价那是自砸招牌。
蒋明凑过来,“逐哥,是不是定价定太高了?要不咱降两毛?”
“等到看。”邓逐挑了个色泽最漂亮的五香兔头,拿在手里走向角落。
瑶瑶正搬着小木凳坐在那儿,两只小手捧着个豁口小碗,呼噜呼噜喝着鱼汤。
“乖乖,来,尝这个。”邓逐蹲下身,把兔头递过去。
“兔兔好可爱,兔兔好香!”
瑶瑶盯着这个比她两个拳头还大的兔头,咽了口口水,接过来嗷呜就是一口。
兔头炖得极烂,腮帮子上最嫩的那块肉直接脱骨,滑进她嘴里。
她大眼睛瞬间瞪圆了。
“呼——辣!”
“辣了就不吃了?”邓逐作势要收走。
“不要!”瑶瑶使劲摇脑袋,小手护着兔头。
小舌头在嘴唇边上舔了一圈:“老汉儿,好辣!但是好香!窝还要!”
她捧着兔头啃得专心致志,小脸上沾满油也顾不上擦,吃得津津有味。
那夸张的咀嚼声和满脸享受的表情,硬生生把旁边两桌工人的馋虫给勾了出来。
几个大老爷们盯着一个四岁半的女娃,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蒋明在后厨实在憋不住了,自己溜到盆边,徒手掰了半个麻辣兔头。
他从兔唇那边开始下手,指尖一用力,整块肉连着红油剥落,他直接丢进嘴里嚼。
“嘶——”
咸香先铺满舌面,紧接着干汉源花椒的后劲伴着小米辣的威力,猛地在口腔里炸开。
蒋明辣得直跺脚,眼眶瞬间憋得通红,手里拿着筷子疯狂敲击桌面。
“我日!逐哥!这东西吃得上瘾啊!我跟你说,绝对上瘾!”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嗓子喊得整个堂屋鸦雀无声。
正在吃面的工人们纷纷侧过身,看着蒋明手里黄灿灿的半个兔头,再看看他那副爽到升天的表情。
靠窗桌旁,大胡子秦跃进正端着土酒杯抿酒。
他盯那盆卤味半天了,此时被蒋明这夸张的反应一刺激,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摸出两块钱,拍在桌面上。
“妈的,老子不过了!给我拿四个过来尝尝啥名堂!”